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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坐稳了。&rdo;我低声道,声音里也染上了她那份无声的欢欣。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帷帽上的流苏随之晃动。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敲击着深夜的寂静。顾清寒依在我怀中,我能感觉到她略微加快的心跳‐‐或许,她也能感觉到我的。 宫门在望。 灯笼高悬,将守门侍卫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厚重的朱漆大门和冰冷的地砖上。远远看见一骑驶来,侍卫们立刻警觉,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ldo;站住!宫门已闭,何人夜行!&rdo; 为首的侍卫队长上前几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灯笼的光照亮他年轻却严肃的脸,也照亮了马上的我们‐‐一个穿着普通道袍、束着寻常玉冠的男子,和一个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这样的组合在深宫禁苑出现,着实诡异。 我没有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高举过顶。 &ldo;皇上亲赐令牌在此。&rdo; 玄铁铸造的令牌在灯笼下泛着幽暗的冷光,正面一个醒目的&ldo;桉&rdo;字‐‐正是我的名讳。这令牌的形制、材质、铭文,无一不在宣告着它无可置疑的权威。 侍卫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那队长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令牌看了片刻,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我怀中的顾清寒。夜风呼啸,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ldo;开宫门‐‐&rdo; 沉重的宫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露出门外更深的夜色。 我没有多言,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宫门的门槛,清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巍峨的宫殿、闪烁的灯火、肃杀的规矩,以及其中所有的暗流汹涌,暂时关在了身后。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清寒。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帷纱微微拂动。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抬起手,缓缓将帷帽摘了下来。 夜风立刻吹拂起她如墨的长发。宫外的灯火远远近近地映在她眼中,比宫内任何一颗明珠都要明亮。 &ldo;清寒,&rdo;我唤她,声音在空旷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ldo;喜欢这份礼吗?&rdo; 她转过头看向我,眸中映着星光与灯火,还有我的倒影。然后,她极轻、却极清晰地&ldo;嗯&rdo;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我揽紧她,一抖缰绳。 &ldo;驾!&rdo; &ldo;清寒,你尝尝这些菜,可合胃口?&rdo;我将桌上的菜夹到她碗中,话音出口,又顿了顿,&ldo;朕……我从前最喜这些。&rdo; &ldo;这道两熟鱼,&rdo;我一边说,一边仔细剔去细刺,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搁进她碗里,&ldo;先炸后煮,外酥里嫩,你定会喜欢。&rdo; &ldo;还有这煠虾,蘸些酱清,味道极鲜。&rdo;我继续剥着虾壳,将粉嫩的虾肉也放进她碗中。 顾清寒垂眸,看着碗中渐渐堆叠起的鱼肉与虾仁,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动筷,却伸出那双惯执书卷的素手,执起木箸,为我夹了一块鼎煮羊肉。羊肉炖得酥烂,浸在清亮的汤汁里,热气袅袅。 &ldo;这肉暖身,&rdo;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缕热气,&ldo;你尝尝。&rdo; 我心头一软,夹起羊肉送入口中。鲜香满口,暖意顺着喉间滑下,一路熨帖到心底。 她又拿起瓷勺,为我舀了半碗群仙羹,汤里浮着细碎的肉丝与笋丁,香气扑鼻。&ldo;这羹也鲜,趁热喝些。&rdo; 她自己这才夹起一小块我剔好的鱼肉,在旁的酱碟里略蘸了蘸,方放入口中。鱼皮吸饱了汤汁,内里细嫩,外酥里润。她眼中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筷子不自觉又伸向那道鱼。 见她肯吃,我心下稍宽。又拿起一只虾,仔细剥了,在她面前的豉汁里一滚,放入她碗中。 &ldo;你也用些主食。&rdo;这次,她递来半个刚掰开的猪胰胡饼,酥皮金黄,内里绵软,热气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窗外不知何时喧闹起来。我们相对而坐,不再多言,只你一筷我一匙地互相布菜,间或啜一口温茶。那些山珍海味,此刻似乎都比不上碗中这寻常的温热来得熨帖。 这顿饭吃得极慢,却也极暖。原来寻常夫妻,同桌而食,互相添菜,便是这般滋味。 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人声愈发鼎沸,顾清寒抬眸望去。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ldo;瞧一瞧,看一看!樊皇楼上元佳节,猜中六道谜题,这盏琉璃兔儿灯就归您啦!&rdo;对面酒楼的小厮正扯着嗓子吆喝。 我望去,只见樊皇楼门前悬着一盏琉璃兔儿灯。羊角片薄如蝉翼,剔透玲珑,烛光在内里流转,映得那玉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入星河。人群已被那灯吸引,围得水泄不通。 顾清寒的目光在那灯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垂落,只夹了一筷笋丁,送入口中。 &ldo;喜欢?&rdo;我放下茶盏。 她摇摇头:&ldo;孩童的玩意儿罢了。&rdo;可那灯影落入她眸中,分明漾开一点细碎的、柔软的光。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置于桌上。 &ldo;我去买些点心。&rdo;我温声道,不等她回应,已朝门口走去。 长街人声如沸,灯影摇曳如昼。我分开人群,樊皇楼前,伙计正指着悬挂的谜面高声道: &ldo;第一题: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rdo; 周遭嘈杂,有性急的汉子喊:&ldo;是桥!&rdo; 伙计摇头。 我目光掠过谜面,又瞥向楼内柜上那盏燃着的油灯,灯芯浸在油中,焰心一点如日。 &ldo;可是油灯?&rdo;我朗声道。 伙计眼睛一亮:&ldo;这位公子猜对了!正是油灯!&rdo; 人群响起低低的惊叹。我未停步,走向第二盏灯。 &ldo;第二题: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打一物!&rdo; 一时静了。先前答对的书生皱眉苦思,一旁锦袍老者捻须迟疑:&ldo;莫非是……屏风?&rdo; 伙计笑着摇头。又有人猜床榻、几案,皆不对。几个结伴的女子,目光总往那兔儿灯上飘,又瞧瞧身旁男伴,神色间带着期盼。 我略一思忖,目光投向楼内雅间。屏风后人影对坐,身前杯盏,中间一张矮几。 &ldo;是桌子。&rdo;我声音不高,却清晰。 伙计一愣,随即击掌:&ldo;妙!正是桌子!有面(桌面)无口,有脚(桌腿)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rdo; 众人哗然,有恍然,有叹息。那几个女子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伙计态度更恭谨,引我至第三盏灯下:&ldo;第三题:此物生来奇,越洗越有泥,不洗还能吃,洗了吃不的。打一物!&rdo; 此题一出,连那捻须老者也&ldo;咦&rdo;了一声,面露难色。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处低语&ldo;豆腐?&rdo;&ldo;莲藕?&rdo;,又自行否定。 我抬眼,望向对面我们雅间的窗,顾清寒静坐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并未看向这边。我心中微动,想起方才为她布菜时的那碗羹汤。 &ldo;是水。&rdo;我平静道。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响。 &ldo;水?水如何洗?&rdo; &ldo;奇了!越洗越有泥……洗手浣衣,可不是越洗泥水越多?&rdo; &ldo;不洗能&lso;吃&rso;‐‐渴了需饮水;洗了反倒不能&lso;吃&rso;了‐‐此&lso;吃&rso;非彼&lso;吃&rso;,妙啊!&rdo; 伙计眼中已带佩服,高唱:&ldo;连中三元!公子这边请,后三题更难,悬在楼内!&rdo; 我随他步入樊皇楼大堂。此处布置更雅,聚了更多文人墨客,皆凝神望着墙上谜题,苦苦思索。那盏琉璃兔儿灯,就悬在大堂正中的灯轮下,流光溢彩,愈显珍贵。几个随家人进来的年轻女眷,也顾不得矜持,仰头望着那灯,眼中满是渴望。 伙计指向第四道谜题,那是一小幅工笔绘卷,画着几节青翠竹竿: &ldo;第四题: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rdo; 楼内私语声低了下去。一中年文士以指蘸茶,在桌上划写,终是颓然摇头。另一年轻学子抓耳挠腮,喃喃道:&ldo;画圆写方……寒暑长短……这、这从何解起?&rdo; 我目光掠过画卷,脑中浮现的,却是顾清寒垂眸时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和她目光触及兔儿灯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心中蓦然澄明。 &ldo;是日字。&rdo;我开口道,声音清晰,&ldo;日头画来是圆,写字却是方(&lso;日&rso;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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