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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
火盆被白秋一脚踢开,几片未燃尽的黄纸翻出来,火星在风里打着旋。
“你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国外去?你那么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伺候?”他满脸讥讽:“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怎么了?你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你装死,你补偿我是应该的!”
白夏的掌心里,表哥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大哥,”白夏松开手,揽住表哥的肩膀,“白秋还小不懂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先进屋——”
“家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白秋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那年爷爷撞了人,家里那点钱全赔光了还不够,连屋子都被搬空,养的鸡鸭都抓走,爷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
表哥扶住门框,白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他却像被扇了一掌,整个人晃了晃。
“你说啊,你当时在哪儿?!”
白秋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表哥。白夏回身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后背撞上灶台,摞起的碗碟“哗啦啦”倒了一片。
“那时我哥才大一,他吃剩菜捡旧鞋,从早干到晚,搬砖头累到晕倒,甚至为凑医药费去卖——”
“白秋——”白夏厉声吼:“闭嘴!”
“血——”白秋几乎把牙咬碎才挤出一个“血”字,双眼赤红地追问:“那年我才十三,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你在哪儿?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该是我们的主心骨,可那时候你在哪儿?”
院墙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风也越刮越大,吹得破旧的门板砰砰直响。
“你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我们联系,我们想找你都找不到……”白秋喘着粗气,“你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三道急促的呼吸声。
表哥站在火盆旁,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片刻后,他松开攥皱的衣摆,抬手摘下眼镜,单手捂住了脸。有水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盆里,把最后几点星火浇灭。
…
天还没大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
白夏坐在灵车的副驾驶,怀里抱着爷爷的遗像,驶过那条河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两岸有早起的村民凿开冰面捕鱼,河中央很平静,村里人打小就知道,河心水深,不是寒冬腊月根本冻不实,那层冰壳一踩就碎。
去市里火化完又回了村,白家的祖坟在后山,已经起了三座坟。爷爷的骨灰和奶奶合葬,旁边埋着爸爸妈妈和姑姑。
天空飘起了雪花,白夏跪在坟前,盖上最后一捧混着雪的封土。
兄弟三个一起上了香,青烟袅袅升空,不知爷爷是否能安眠。
表哥要赶当晚的飞机回欧洲,他在投行工作,负责的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白夏向村长借了车,把他送到市里前两年才建的高铁站。
表哥考上大学的那年,是爷爷骑着三轮载着他俩,送表哥去镇上坐绿皮火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表哥拍了拍白夏的肩膀。
白夏点点头,目送那道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想这很可能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
顶着风雪回到白家村,天已经黑透,推开院门,白秋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那是爷爷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沿磕得坑坑洼洼,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的大部分遗物要跟着一起烧掉,好让他带到那边去用。
听见脚步声,白秋仰起脸。
“哥——”
这次换白夏一把揪住白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提起来。
搪瓷缸脱手掉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磕掉了几块漆。
“五千、一万、一万五——你为什么说三千?!”白夏一字一字挤出来,“你骗表哥、骗爷爷、骗我——你昧下表哥寄来的钱干什么了?”
白秋脸色僵硬,抓着白夏的手臂想站起来,但跛了的右脚卡了一下,又跌了下去。
白夏深吸一口气,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二十岁的弟弟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黄纸燃烧后特殊的焦味。
他终是放轻了声音:“你是想给小苗做人工耳蜗吗?你和我说啊,我一直在攒钱,我是你哥,我会管你啊!”
“不是……”白秋下巴被领口勒着,艰难地摇头。
“那是干什么?做生意?还是赌钱了?”白夏的手一下收紧,“你说啊——你交了坏朋友了吗?你到底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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