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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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留观（第1页）

杨怀泱常来送物资，和主任有交情，和护士长说得上话，护士站里的人都认得她。这会儿见她送个难民孩子来，也只当是行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哪里的话。”戚岚把值班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台面，“是办住院吧？我先看看有没有空位。”

陶晓棠倒了杯热水，放在台边：“您先暖暖手。”

杨怀泱笑着道谢。虽留意到陶晓棠面色不好，却没有贸然询问，只把杯子拢在掌心里，杯壁的热度顺着指节慢慢渗进去。

戚岚抽出几页房情表，顺着床号往下找。

广慈医院从建院起，就专门设了女性病房，收治穷苦女性、流浪者、孤儿，以及部分独身女性、孕产妇。这原是教会的善举。

按规矩，没人照看的女性病人，一般会优先往那边安排。

可戚岚在文件中翻翻找找，只能遗憾表示：“女病房没位置了。圣·路依士楼从九月底就加床，全满，实在腾不出空位。”

值了一夜，她说话还是利索：“现在要住院，只能搁大病房。咱外科最近忙，若只是高烧，我建议您送去内科。”

“能不能安排在这边？”杨怀泱没有接她递出来的台阶，语气平和的打商量，“她身上有口子。”

戚岚的目光从房情表上抬起来：“有外伤？那得放我们这儿躺。”她点头，没再往内科推。有破口的地方，别处确实不好盯。“证件呢？”

杨怀泱把手里的水杯放回台面，伸手去拿包，指头搭在包沿上，迟迟不动。

这张不完美的身份纸，只是一个临时的入场券，一个可以先把人送进去的理由。一旦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可眼下，她也没有别的。

戚岚没注意到她的犹豫：“不过杨女士，我先跟您说清楚，咱这大病房是男女混住。你们有人来专门照看她吗？”

杨怀泱沉默一瞬：“其实我们——”

“处理好了。”杨怀潋走到她身后，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色平静，“伤得不重，就是发烧。”

杨怀泱动作一顿，回头，与妹妹目光相触，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本想说有，她可以花钱雇一个护工照看，学生们也能补上几班。

可潋潋打断她，必有理由。心思电转间，杨怀泱立刻挂上抱歉的笑，顺着道：

“您瞧，我平时忙，哪有空时时刻刻看着她呀。这不，马上又得开会去了。人交给你们，我放心的…”

杨怀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打断。就是看见大姐掏文件的时候，那一下的迟疑。

大姐做事从来利落，拿票据、拿名帖，哪一样不是抽出来就递。心里越有底，手越快。能在掏证明时犹豫，只能说明，这孩子身份不简单，留下文书证据不方便。

不方便，那就别递出来。

这下对护士站来说，就有点麻烦了。

男女混住的病房，几百号人，夜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生任何意外，都会影响医院声誉，需要由外科承担特殊责任。

陶晓棠本来就难受，按着小腹，脸色仍发白。听出这意思是没人陪护，心里有些急：“大病房还有空铺。可一个半大姑娘，神志不清。要是没有人盯着，容易…”

“杨女士，我就直说了。我们护士再尽责，也就按钟点过去看一眼，顾不了那么细，不能百分百保证她的安全。”戚岚语气不变，半点压力不吃，该提醒的风险一句不少。

“是是，我晓得。”杨怀泱明白。这种时候，示弱不如卖难。她点头，语气仍然温和，“是辛苦各位了。若能想法子，我也不会天不亮就找过来。”

“不是这个意思。您送人来，我们该收。”戚岚说。教会医院，收治贫苦本是老传统，治疗是她们的职责。戚岚绝不敢拒收，陶晓棠更做不出。

“就是这看护…”戚岚翻完护工册，翻志愿者册，想找出能调用的人手，头疼的不行，“等会儿，我再看看啊…”

杨怀潋听他们来回了几个回合，才状似体贴的建议：“先记观察病人吧。反正伤的不重，发热待查，外伤轻微。就是精神差一点。免得真办住院占了床，后面重伤的进不来。”

“短期观察病人”介于门诊和住院之间，不占正式床位，也不进大病房名册。挂一张观察单，交几角钱，有事叫医生。

通常是白天来，晚上走。

戚岚和陶晓棠对看一眼。这倒是个办法，能规避掉外科的责任。不过戚岚还是装模作样提醒到：“观察病人不能在医院过夜哦。”

按规矩确实是这样。不过也就半天一天的事，战时谁还计较这些。很多交不起全额住院费的老百姓，都这么在门诊区挨一夜。

最重要的是，观察病人的登记比住院病人简单得多，可以不写正式病历，甚至不需要玛丽护士长签字。不会留档留记录。

杨怀泱神色微妙，立刻明白杨怀潋为什么要打断她。那张纸一旦递出去，护士们不查，也会记一笔。白纸黑字进了夹子，就有人能翻出来。

如今记成“留观”，连档案都不会有，把人从正式登记中隐藏起来。这孩子就真成了夜里刮过的一阵风，来过，又没留下一个字。

她心道，果然要内部有人，连声附和：“这样好，我们虽然不能全天盯着她，但得了空就过来看着点。费用我照缴。万一后头需要用药，也记我账上。”

戚岚看了一眼杨怀潋，又看了一眼杨怀泱，不知道这两姐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昨晚她就没看懂杨医生，今天这一出，她更看不明白。

可既然杨医生开了口，她再较真，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况且，“留观过夜不入册”，这两月本来就是默许的灰色地带。现在女病房满员，病人又需要立刻处理。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戚岚扬了扬眉毛，把住院登记册合上，抽出一张观察登记单，推到杨怀潋手边：“也行，先挂您名下。”

陶晓棠小腹一抽一抽地坠，脑子也转得慢，见戚岚说行，也就跟着点头签字。

这便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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