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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欢静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陈老板说的是‘丸红’商社的松本义一先生?听说他在湾仔的宅子,上月新添了一套明代黄花梨家具,价值不菲。也是巧,上月初三,‘广利’码头三号仓恰好‘遗失’了一批货,货主登记是‘福昌号’的南洋橡胶,提单两百件,入库只剩一百八。管事的老刘报的是‘船家短少’,可我记得,‘福昌号’的王船长,似乎是陈老板的连襟?”
陈老榕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叶清欢彷佛未见,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语气道:“还有,九龙巡捕房的刘子明探长,近来在澳门‘荣记’的赌债,似乎又添了新数。陈老板仗义,常替他周转。只是不知,刘探长用来抵押的那几张九龙塘地契,到底是在他名下,还是早在陈老板的柜里锁着了?”
“你……”陈老榕喉咙发干,想斥一句“胡言乱语”,可对方说的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甚至包括那批橡胶的确切件数、刘探长赌债的数目!这绝不是捕风捉影!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我懂。”叶清欢端起茶杯,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陈老板要收‘陀地’,该给的钱,陈氏一分不会少。但若有人觉得陈氏是新来的,肉嫩好欺,想连皮带骨吞下去,甚至想把锅都端给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却字字如冰锥:
“那我不介意,请几位关心‘广利’码头仓单的朋友,一起喝喝茶。再请警署里,与刘探长不太对付的那几位阿sir,也一起聊聊,聊聊那些‘遗失’的货,和‘来历不明’的地契,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陈老榕放在桌下的手,已攥得手心冒汗。他盯着叶清欢,试图从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她知道了多少?她还知道什么?刘子明那个蠢货!还有王老四,难道身边有鬼?
无数念头在陈老榕脑中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对方拿住的,不仅是他走私的命脉,更是他与巡捕房勾结、侵吞货主财物的铁证!这些事若捅出去,莫说“丸红”保不住他,潮州帮内部就能先把他撕了!
“陈小姐......”他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微颤,“误会,都是误会!码头上的事,下面人糊涂,我定严查!陈氏的货,从今往后在‘广利’,绝不会少一件、慢一刻!”
“陈老板是明白人。”叶清欢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轻碰,一声脆响,“陈氏只想做生意,安稳生意。该拜的庙,该烧的香,不会缺。至于‘丸红’的松本先生......”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不自然的陈老榕,“陈氏的事,不劳外人费心。陈老板代为转达即可。”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竹帘。
“等等!”陈老榕急唤。
叶清欢驻足,未回头。
“......那刘探长那边?”陈老榕声音艰涩。
“刘探长是警署的人,自然有警署的规矩。”叶清欢侧过脸,余光瞥见陈老榕瞬间惨白的脸色,“只要码头风平浪静,他的赌债,是‘荣记’的事,与我无关。”
言罢,掀帘而出。
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陈老榕才彷佛脱力般,重重靠向椅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屏风后的老者悄步上前,低声道:“老板,这女人留不得,要不要......”
陈老榕猛地抬手制止,眼中惊疑未定:“留不得?你知道她背后站着谁?赵明诚那小子,能搞到军火!这女人,一口道破我和刘子明、王老四的勾当,连具体数目都一清二楚!她现在死了,明天那些东西就能摆上警司的办公桌!”
他喘了口气,眼神阴鸷:“去,立刻去找松本先生......不,先去找林老四!告诉他,这女人邪性,计划有变!”
叶清欢并未离开莲香楼。
她在二楼另一侧临街的包厢坐下,要了一壶新茶,几样点心,慢慢吃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街景,更多时候,是落在楼梯方向。
约莫一刻钟后,陈老榕带着人匆匆下楼,脸色铁青,脚步虚浮。他未作停留,径直上了候在门口的汽车,绝尘而去,方向却不是他的码头,而是西边。
叶清欢收回目光,端起茶杯。陈老榕果然第一时间去找他背后的日本人了。但更可能,是去找林老四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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