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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燕京,天高云淡。
前门大街两边的槐树叶子还没黄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路面上。
大栅栏的商铺门口,红灯笼刚挂起来没几天,国庆的标语贴了一溜,红纸黑字。
大街两边的老字号都挂上了公私合营后的新招牌,瑞蚨祥、六必居、张一元,这些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推着板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
叮当车慢悠悠地从街心开过,头顶上的辫子蹭着电线,擦出一溜火星子。
前门楼子底下,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台阶上啃窝头。
窝头是棒子面的,蒸的时候掺了点白面,还是黄澄澄的。
他叫刘铁柱,今年二十五,在第二机床厂当车工,进厂刚满三年。
今天厂里放假,也不算是真的放假,是厂里组织去广场练队形,过两天国庆游行,他被选中参加工人方队去了。
刘铁柱前几天搬零件闪了腰,车间主任让他歇着,这两天就没有去练。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大前门,两毛八一盒,这烟在当时,可以说是中高档烟,一般都是拆开来买零散了。
刘铁柱贫农出身,进了工厂当了三年工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舍得花钱。
老百姓一般抽老刀牌,不过现在改名劳动牌了,一毛二一盒,劲很大,刘铁柱嫌它剌嗓子。
但是更多的人,只能抽经济牌,最便宜的烟,只要八分钱。
刘铁柱抽出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手里还剩小半个窝头,又咬了一口。
“柱子,咋没去练队形?”
说话的是旁边修自行车的李师傅。
李师傅四十出头,瘦高个,手上全是机油。
他身上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他的修车摊就摆在便道边上,一辆破三轮上堆满了车胎、滚珠、车闸线。
旁边还立着块纸牌子,写着“修车补胎打气”。
“腰不行,走不了。”刘铁柱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李师傅,你咋没报名参加?”
“我去干啥?我一个体户,人家看不上。”李师傅低头冷哼一声,手里拧着的车条也稍微用了点劲。
“什么体户不体户的,你现在不是合作社的?”
刘二从鼻子哼了一声,没搭理刘铁柱。
自从去年加入了自行车修理合作社,名义上是集体,实际上还是自己摆摊。
但是每个月给合作社交一笔管理费,剩下的才归自己。
活还是那些活,就是牌子换了。
这时,一辆自行车推过来了,车胎都瘪了。
推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穿着灰布列宁装,头发用卡子别在后面,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
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编的儿童座椅,椅子上坐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一块橘子瓣糖,糖纸还没剥开,光在那儿舔糖纸上的甜味儿。
“师傅,补胎。”妇女把自行车架好,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师傅见来了顾客,连忙起身,把烟头在地上掐灭,从耳朵上摘下一支铅笔,再把半截烟屁股夹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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