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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宜修和聂慎儿都听到了雍正的呵斥声。
宜修“腾”地站了起来,“皇上怎么了?生了这么大的气……咱们快去看看!”
聂慎儿忙搀扶住她,“娘娘慢些,小心脚下。”
两人一路小跑着从里间出来,宜修刚站到雍正身边,便急急开口:“皇上,发生何——”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一低头,就看见了甄嬛身上的那套吉服,抬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大,满脸的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绘春,怎么会这样啊?!”
绘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委屈地解释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整理纯元皇后旧时的衣服,发现这件衣裳上掉了两颗南珠,丝线也松了,就让奴婢拿去内务府缝补。
奴婢本想抽空就去把它拿回来的,谁知这两日事多,竟给忘了……”
她磕了个头,渐渐染上了哭腔,“奴婢不知道为什么这件衣服会跑到莞妃娘娘的身上,请皇上、皇后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宜修气极,指着绘春怒道:“糊涂啊!本宫吩咐你们多少次了?纯元皇后的东西要好好保管,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损,你们竟然当做耳边风!”
她痛心疾首地摇头,“其他的衣服就算了,偏偏是这一件……”
雍正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已是冰封一片,“这是她临盆前一日穿的。”
宜修哽咽道:“皇上你还记得……这是姐姐不幸难产前,穿过的最后一件衣裳,臣妾本想好好保管,留个念想,没想到……”
雍正没有接话,他盯着甄嬛身上的衣服,目光像是要把它烧穿,怒到了极点,反而异常平静,哑声道:“脱下来。”
甄嬛浑身一颤,她终于明白了。
纯元皇后的故衣,皇上最珍视的亡妻遗物,她竟然在册封礼这天,阴差阳错地穿上了它。
不,不是阴差阳错。
是算计,是早就布好的局。
从吉服破损,到内务府“恰好”在修补这套衣服,再到今日的种种……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而能做到这些的……她抬眼望去,可皇后娘娘的脸上只有痛心和无奈,彷佛真的是在为这场“意外”感到懊悔和愤怒。
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栽了,她不敢耽搁,颤抖着手,开始解吉服的盘扣。
一颗,两颗……繁复的衣襟松开,那身本该象征着妃位荣耀的吉服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里面只穿着艾绿色的中衣,在深秋的殿内显得单薄又狼狈。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吉服叠好,双手捧起,“臣妾大意,不想误穿了纯元皇后的故衣。”
宜修一副为她好的样子,连忙帮她说话,“皇上,莞妃一向谨慎,肯定不是故意的。这其中必有缘故,为什么?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嬛还抱有最后一丁点微弱的希望,希望皇上能相信自己,她抬眸看向雍正,眼神清澈而恳切,解释道:
“臣妾来皇后宫中前,发现内务府送来的吉服破损,才向内务府借用此衣。臣妾不知衣裳的来由,不想冒犯纯元皇后,请皇上恕罪。”
宜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替她解释了,看看雍正,又看看甄嬛,重复道:“莞妃她、她……”
雍正漠然地打断了她,他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漠,更像是在看一件赝品,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莞妃?”他嗤笑一声,“虽然行过册封礼,但还没听皇后的教导,算不得礼成。你去碎玉轩待着,好好思过吧。”
说完,他不再施舍给甄嬛半点眼神,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袍袖带起一阵冷风,拂过甄嬛苍白的脸。
宜修领着剪秋、绘春一行人赶忙跟上他,似是想要劝慰,“皇上息怒……”
正殿里,转眼间只剩下聂慎儿和甄嬛两人。
哦,还有地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无人问津的纯元皇后旧衣。
聂慎儿站在一旁,看了个全程,简直要在心里为宜修拍案叫绝。
真是好毒的毒计!
纯元皇后之死,是雍正心头最痛的事,至今难以释怀,甄嬛与纯元皇后的相貌本就相似,这是她得宠的资本,却也成了她今日的催命符。
宜修借衣服与纱幔之利,在雍正最不设防的时刻,营造出亡妻亡子归来的幻象,那一刻的狂喜、怀念、脆弱,都是真实的,正因为真实,当纱幔掀开、幻象破灭时,愤怒和难堪才会加倍。
雍正无法面对将甄嬛当作亡妻、终日沉溺于替身游戏中的自己,那份难堪太尖锐,太卑劣,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倾泻到甄嬛身上。
这一击,直击要害,狠辣至极,更重要的是,聂慎儿明白了宜修的真正意图。
甄嬛性子骄傲,骨子里有股文人的清高执拗,从前她和沈眉庄多番与她提及,不可沉溺于虚渺的帝王情爱,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恩宠转瞬即逝,需得保持清醒,留有退路。
但甄嬛自有主见,虽也听了,却不见得能听进去多少,或许心底还存着一丝“自己或许不同”的侥幸。
非要这般血淋淋地戳破所有谎言和假象,让她亲眼看到皇上如何为了一个死去的影子,将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弃如敝履,她才能彻底清醒过来。
聂慎儿真的要谢谢宜修,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
她低头看着甄嬛,甄嬛还跪在地上,眼中那些破碎的、不解的、伤心的、绝望的神色,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她此刻的狼狈和心死。
现在,可是打破甄嬛心防、在她最脆弱无助时施以“援手”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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