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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吧。”她说。 那天夜里,长安城的南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几队人马从那条缝隙里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匈奴大营外,赵充站在自己的帐内,看着眼前的汉使。 “赵将军。”内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太后念将军当年护送公主出塞有功,特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另……” “另什么?”赵充问。 内侍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另,太后已下旨,追封将军三代,荫一子为郎官,将军若愿归汉,封关内侯,食邑千户。” 赵充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打还是不打? 匈奴大营的中军大帐,今日格外肃穆。 帐帘高高掀起,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落在正中央那张坐榻上。王昭君端坐于上,一身玄色骑装,长发简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充立于左侧,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班含立于右侧,深色胡袍,神色平静。 下方,数十位部落首领分列两班,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目光齐刷刷落在帐中央那个汉使身上,那汉使跪在那里,捧着一卷明黄帛书,手在微微发抖。 大汉终于按捺不住,遣使议和。 此刻,他双手高举帛书,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句念得清楚:“郅支单于狼子野心,僭号称尊,攻掠西域,屠戮诸国,实乃天下共贼。宁胡阏氏王氏,心系大汉,忍辱负重,擒此国贼,功在社稷。不日举行仪式,归朝献俘……” 帐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汉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将封王氏为西域大都护,授金印印绶,永镇西域,以王爵相待,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帐中安静了几息。 那汉使不敢抬头,只觉得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着他的后背。 良久,王昭君才开口:“知道了,带他下去。” 汉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被侍卫带了出去。帐帘落下的一瞬,大营里炸了锅。 “好一个汉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首领跳了出来,唾沫横飞,“什么郅支单于狼子野心?什么忍辱负重擒此国贼?郅支单于就是娘娘杀的,他们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首领冷笑接话:“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一套说辞,说给谁听?说给他们汉人自己听!” “这是离间之计!”络腮胡首领声音更大了,“他们想挑拨咱们和娘娘的关系!说什么封娘娘为西域大都护,不就是想告诉咱们,娘娘还是汉人,早晚要回汉朝去?”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咱们辛辛苦苦打到长安城下,他们一张破帛书就想把娘娘请回去?做梦!” “娘娘是咱们匈奴的神女,不是什么汉朝的西域大都护!” “那个破王爵,娘娘稀罕吗?娘娘要当就当皇帝!要当就当天下共主!管他什么汉朝不汉朝!” “就是!长安城就在眼前,打进长安,让汉朝皇帝跪着给娘娘献玺!到那时候,什么王爵封号,娘娘想要多少有多少!” “打进长安!打进长安!”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帐中顿时群情激奋。那些首领们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随时要冲出去攻破长安! “可娘娘本来就是汉人……”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未落,十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刺了过去。那人立刻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王昭君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听着那些沸腾的声音,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拿起手边的一只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帐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班含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娘娘这个样子,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时候的娘娘,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赵充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帐中央,对着那些首领们抱了抱拳,沉声道:“诸位,容末将说几句。” 帐中的声音稍稍低了些,赵充是汉人,是跟着娘娘从长安出来的老人,这些年立下的战功不比任何人少。 “诸位方才说要打进长安,赵某斗胆问一句,诸位可知,打进长安需要多少军械兵马?需要多少时日粮草?” 有人哼了一声:“我们十万大军都到了城下,还怕什么?” 赵充不接那话,继续道:“末将估算,汉朝援军最快半月可到。半月之后,长安城下就不止是咱们这十万人,还有至少二十万汉军。到那时,咱们是攻城,还是迎敌?”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服气:“那又如何?咱们匈奴铁骑天下无敌,二十万汉军算什么?” 赵充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说:“这位首领说得是,匈奴铁骑天下无敌,末将从不怀疑。可末将想请教一句,咱们这一路打过来,死了多少弟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充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从破关到现在,诸位帐下的儿郎死了多少?咱们拿命换来的,是兵临城下。可兵临城下,不等于就能攻破长安。” “长安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尚有五万。就算咱们不计代价攻城,就算拿命去填,诸位觉得,要填多少人才能填进去?” 一个年轻的首领忍不住开口:“城外还有几十万百姓呢!咱们可以把他们押到城下,逼汉朝开城门!” 赵充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位首领,”他说,“您方才听见汉使说的那些话了吗?他们说郅支单于狼子野心,说娘娘忍辱负重擒此国贼。可如果咱们用那些百姓要挟,汉朝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娘娘果然是逆贼,是匈奴人的帮凶,是屠戮百姓的妖女。到那时候,娘娘这一路打下来的名声,就全毁了。” “名声有什么用?”那人梗着脖子,“打赢了才是真的!” 赵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娘娘此来,是为了屠杀百姓的吗?” “你!”那人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有人冷冷说道:“赵将军,你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赵将军仍心系大汉,才这般为大汉说话?”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充,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敌意,还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 赵充听闻此言,缓缓转过身,面向王昭君,屈膝下跪,道:“臣之心,只在娘娘。” “那你……”那人还想说什么。 这时,班含出列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充身侧,面向帐中所有人。 “班含请问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娘娘带咱们南下,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屠城?是为了让匈奴和汉朝世代结仇?” 没人能回答。 “咱们从草原打到长安城下,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人知道,匈奴不是好欺负的,娘娘不是好欺负的。如今汉朝服软了,遣使来了,愿意封娘娘为王了,这不就是咱们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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