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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看着她,轻轻说:“姐姐也很好。” 赵媛姜又愣了一下,不知怎地,眼眶竟有些发热,她赶紧转过头,装作看风景,可那些风景在眼前变得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害怕?” 赵媛姜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她想笑一下,告诉貂蝉自己没事,可嘴角刚往上扬,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貂蝉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赵媛姜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妹妹,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也就成亲那天热闹过一回,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吃酒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就没热闹过了。再后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活计,做完了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 她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脚下的风景还在慢慢地移动,一格一格的,像做梦一样,赵媛姜几乎以为这是人间仙境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些,没想到还有人想着我……多谢你,妹妹……”她转过头,看着貂蝉,明明眼泪还在流,但她就是在笑着。 貂蝉看她,其实赵媛姜算不上一个美人,一位家中妇人,将自己全然倾覆给了丈夫孩儿,哪里还有什么好颜色?可貂蝉看着眼前人,真真切切只感受到了心动。 “姐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对谁都好,对家里好,对我好,你值得有人想着你,值得有人带你来看这些。” 赵媛姜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说不出话,只是把貂蝉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热气球还在慢慢上升,脚下是万里江山,头顶是无尽苍穹。两个人在这一刻,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操持不完的家务,忘了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她们只是相拥,在这天地之间。 等赵媛姜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就看见丈夫盛道坐在堂屋里,脸色有些不大好。 “回来了?”盛道问,语气平平的,但听得出来有些不高兴。 赵媛姜点点头:“和妹妹出去了一日。” 盛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也注意些时间,家里一堆事呢,孩子要照料,娘也年龄大了,你怎么好独自出去这么久?” 赵媛姜只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盛道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再说,起身往里屋走去了。 赵媛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换作往日,她大概会有些惴惴不安,会赶紧解释几句,会说下次不会了,但此刻,她心里却多了一丝不满。 何必呢?解释什么?又怎么怎么样呢? 她挨着椅子坐下,那些风景似乎还在眼前,田野,河流,村庄,炊烟,远山,蓝天。一格一格的,一层一层的,像梦一样。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能看见隔壁院子,天已经暗下来了,那边的灯火亮着,妹妹许是该用晚饭了?不知道用了什么? 赵媛姜想,该做些妹妹喜欢的菜才是。 赵媛姜又想,今天怕是她这辈子最欢喜的一日。 祸事 这个冬天,貂蝉过得实在滋润。 滋润到什么程度呢?她后来回想起来,竟想不起哪一日是冷过的,哪一餐是寡淡的,哪一刻是寂寞的。 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媛姜就带着人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东西敲门来了。 “妹妹,快来,我给你带来了羊肉汤。”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羊肉是前些日子我让人从山那头带的,新鲜着呢,汤熬了一整日,你快尝尝。” 貂蝉低头看去,那碗汤浓白如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碗底,汤里还浮着几片白萝卜,透明似的,已经吸饱了汤汁。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香,鲜,那点羊肉的膻味被姜和胡椒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暖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赵媛姜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貂蝉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喂进嘴里,看她如此,赵媛姜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脸上的得色掩不住。 那锅羊肉只是开始。 没过几日,又送来了别的。 这回是糟鱼,赵媛姜说,这是入冬前就腌下的,用的是河里捞的鲫鱼,剖洗干净,晾到半干,再用酒糟、盐、花椒一层一层码在坛子里,封得严严实实,搁在阴凉处,等入了冬,取出来蒸着吃,鱼肉紧实,糟香扑鼻,最是下饭。 再过了几日,赵媛姜又端来一盆腌好的酸菜,说是自家腌的,用白菜和萝卜一起,加了些作料,酸辣爽口。貂蝉尝了一口,酸得恰到好处,辣得开胃,就着那盆酸菜,她多吃了一碗饭。 后来雪变大那日,送来的是炖好的老母鸡汤。赵媛姜说,这是入冬后杀的鸡,特意留了一只最肥的,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油汪汪的,里头还放了红枣和枸杞。 再后来,是红烧肘子,是粉蒸肉,是腊肉炒冬笋,是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菜。 貂蝉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想推辞,赵媛姜就瞪她一眼:“推什么推?做出来不就是吃的,放坏了不是可惜?你帮我吃了,我高兴。” 貂蝉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一回,赵媛姜捧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过来,藏青色的面儿,里头絮着厚厚的棉花,软和和的。 “快试试合不合身。”赵媛姜催她。 貂蝉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袖口和领子还特意收得紧些,风透不进来。 “姐姐,你这是……”貂蝉摸着那棉袄,料子是细棉布,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都特意加了毛边,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赵媛姜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满意:“你这孩子这般瘦弱,如何受得了寒冬?反正也要给家里做,顺手给你也做一件。” 貂蝉看着自己身上的袄子,又看着赵媛姜身上那件旧袄,袖口磨得毛了边,领子也洗得泛白,朴素极了。 “姐姐,”她问,“你的袄子呢?” 赵媛姜摆摆手:“我有,我有,先紧着你们的,我最后。” 貂蝉没追问,只是到了晚上,她拿出自己从长安带来的绢帛,挑了几匹好的,又拿出几件首饰,一并送到赵家去。 赵媛姜一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若姐姐不收,我就不穿那棉袄了。”貂蝉难得耍赖。 赵媛姜不依:“这怎么能行呢?不行不行……” 貂蝉想了想,换了说法:“姐姐,你也知道我从小没学过这些操持的事。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也不知怎么用,你帮我收着,帮我操持,替我置办东西,好不好?” 好说歹说,总算收下了。 这个冬天,貂蝉真是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起来,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备好了柴火,缸里装满了水。想吃东西了,隔壁姐姐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过来。 整个冬天,就胖了好几斤,脸圆了些,下巴也有了点弧度,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不像刚从长安出来时那样清瘦。 赵媛倒比往年忙了许多。 家里的事一样不少,孩子们的吃喝拉撒,丈夫的衣裳饭食,样样都要她操心。如今又多了貂蝉这边的事,每天两头跑,脚不沾地,但她心里高兴。 有时从貂蝉那回到家,盛道故意问她:“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呢?天天不着家。” 赵媛姜没多说,只道:“隔壁小娘子一个人,人家认了我做姐姐,我得帮衬帮衬。” 盛道看了她一眼,又想了想貂蝉送来的东西,看着家里一概如此,没短了什么,也没再问。 春日里,貂蝉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套好了,赶到赵媛姜家门口,大喊:“姐姐,快随我上车!” 赵媛姜愣了愣:“这是要去哪?” “春游去!”貂蝉笑盈盈的,“我带你去看看春天。” 赵媛姜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孩子们还没下学,丈夫还没回来,家里…… “走嘛走嘛,”貂蝉跳下车,拉着她的手,“就半日,半日就回来,你看这天,多好啊。” 赵媛姜推辞了几句,到底被她拉上了车。 马车沿着田间小路走,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山上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赵媛姜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感叹道:“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这样看风景,现在老了……” “现在也年轻。”貂蝉说。 赵媛姜笑了笑,没说话。 车停在一片山坡下,两人下了车,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貂蝉摘了一把野花,编成个花环,戴在赵媛姜头上,赵媛姜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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