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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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个体制内工作一段时间，他其实早已习惯人在社交的不同场合，无论是单纯地为了达到目的还是保护自己，都需要戴上一张或深或浅的面具，生存需要而已，其实没什么好褒贬的。　　只不过他还没修炼到年限，依然时不时爱把自己的情绪写在脸上，就比如现在，对那笑容里真的部分很受用，因而对假的部分更加排斥，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绷得很直，在对面的人精看来，就差在额头用记号笔写上一行“你这笑有点假，但是情绪价值我又挺喜欢，怎么办？”　　解决方法是换个方向看。　　顺着落地玻璃望进去，左手边按照奥利奥的颜色依次摆了三架立式钢琴，唯一一架黑色三角琴摆在右侧的落地窗边，除此之外腿还能占地的就只有琴凳和几张简单的椅子。　　墙面上复杂不少，正对着最靠里的一面打了一排展示柜，奖杯占上面一层，最下层是抽屉，中间面积最大的是一排完全打通的玻璃柜，从左到右陈列着各种螺丝刀、扳手、改锥等等，还有一部分钟玉没见过，但看形状和材质应该也是工具。　　再偏头，小提琴、二胡、古筝等管弦乐器按照颜色深浅排着队镶在两边墙上，连中间隔的空几乎都完全一样，强迫症患者走进来估计能给老板送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钟玉又打量一遍这人——除去那身衣服，不仅个头高，比例还好。五官里有三官都很硬朗，下颌线条像写钢笔字似的起落带锋，但硬要掰扯哪里有点艺术气质，恐怕只剩眼睛，双眼皮内窄外宽，眼尾沟开得很深，笑起来会挑起一条细细的纹路。　　店里忽地多开了一盏灯，那人的侧脸被打亮一些——原来鼻梁侧面还有颗小痣。　　钟玉心里遗憾，他大学期间在图书馆摸鱼的时候翻那些角落里的杂书，鼻梁有痣好像是什么来着？感情不顺还是烂桃花多？　　这么一张脸，想顺估计是难。　　那人走进去，皱皱的裤子在他面前又一晃。　　钟玉眼睛一闭，谁能说玄学一定准呢？　　“八十！”琴行里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呼唤，八十倏地站起来，扭着屁股哒哒哒地跑进去。　　钟玉跟过去，在门口站定。　　白色钢琴前边有两个小姑娘，一坐一站，目光灼灼地看着向她们跑过去的狗。　　看着两孩一狗在地上滚成一团，那人双手在胸前一抱：“不弹琴光知道跟狗玩，八十学会了我看你俩都学不会。”　　“不会的，八十很笨的，握手都学不会。”其中一个笑着喊，“八十，握手！伸手，左边的这一只……”　　还好狗听不懂人话。　　一声声握手中，钟玉瞥见一旁的琴凳上放了张暑假班的招生海报，“优惠”二字用醒目的大号字体标出。　　老练的商人目光如炬，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张递给他，嘴上却问得：“有兴趣了解一下？”　　钟玉大学选修课学过一段时间电子琴，对乐器虽然不排斥，但也不想成为销售目标，轻轻说了一句：“我看看。”　　这单子上什么都写了，唯独没写明白价格，标个那么大的优惠，不会是买房送个二十块优惠券吧？　　他刚想开口问，那人出了声：“你是放暑假的大学生吗？”　　研究生毕业且工龄一年的钟玉抬起头，睁大眼睛：“你们这儿成人也能教？”　　“当然有，我们就喜欢教这样的学生，智商高，理解能力又好，合作起来非常愉快。”他先把潜在客户夸了一通，末了才问，“你想学什么乐器？”　　钟玉没真想学，但又不好意思直说，随手在宣传单正中的黑白键上一指：“钢琴。”　　“那我们先加个微信？”早已调好的二维码在钟玉眼前一亮，“我姓金。”　　金振，钟玉看一眼那个名字，心里知道这是发展客服的必由之路，他不想加陌生人，找了个借口：“要不我直接加钢琴老师的微信沟通吧？”　　金振笑容微不可见的一僵，手机屏幕亮度下降，有要自动熄灭的趋势：“我就是钢琴老师。”　　钟玉的眼睛里迷茫了几秒，嘴唇因为惊讶微微张开，商务短袖、咸菜长裤、老年拖鞋一一在面前飘过。　　搞艺术的就是不同凡响。　　他终于反应过来，嗷嗷几声，嘴唇打着牙齿喊了句：“金老师你好！”他伸手在兜里连掏几下拿出手机，介绍：“我叫钟玉。”　　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微妙的尴尬，车上的家长响亮地招呼一声：“金老师，陈许晗来了。”　　“哟，陈许晗这一身校服穿这么帅，上一年级就是不一样啊。”金振立刻转换状态，热情洋溢地走出去，两手抄到小孩腋下，拎小鸡似的把他接进来。　　“陈许晗，你上课给我认真一点！”作为熟谙变脸这项传统技艺的家长之一，她转过脸冲金振热情一笑，“金老师，陈许晗交给你了，我先回家烧个晚饭，一会上完课过来接他，走了啊！”　　目送小电驴远去，金振牵着孩子对钟玉一笑：“我晚上还有节课，你看这样，要么我们微信沟通，要么明天找个时间过来聊聊也行，看你方便。”　　钟玉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思考拒绝的借口，嘴上还是礼貌表示微信方便，有时间再说。　　金振一眼明白这意思，领着小朋友一一跟他告别，又问要不要再摸摸狗。钟玉在狗脑袋上揉了两把，说了再见。　　　　小区里大多数人都已经搬走，钟玉住的这个单元，当初搬过来时住户就不多，只怪房子年头太久，第一批入住的职工熬到现在，小县城的一套新房子积蓄还是打得住的，于是前赴后继搬走，这里几乎变作一个专门出租的小区。　　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打开门，冷锅冷灶冷饭，只有空气闷热，烤得他喘不过来气。　　按下开关，外壳已经发黄的空调呼哧带喘地工作起来，钟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从不打开的电视放空。　　良久，胃里发出几声鸣叫，钟玉收回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找了一会，目光落在桌上那袋房东阿姨硬塞的包子上。　　燃气没剩多少，他不准备在搬走前再缴费，反正现在是夏天，钟玉咬下一口，告诉自己这是常温包子，跟冷包子不可混为一谈。　　一袋包子下肚，钟玉吃出一脑门汗，这空调实在是到报废的年纪了，再开下去是对空调和钱包的双重残忍。　　唰——　　钟玉关了空调，打开卧室的窗户，靠着墙发下一轮呆。　　他是语文老师，常常要看早自习，因此租房首要需求是离学校近，三中的初中部在老城区里边，旁边以早年的老职工小区为主，除此之外就是沿街的步梯小楼房和曲折巷子里的平房。　　当初租这一套，主要原因是考试、搬家、入职一系列事情太匆忙，没空再钻巷子看房。其次就是卧室这扇窗户正对着三中的操场，偶尔下班早回家能听到操场上闹哄一会，有点活人气。　　眼下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人影，钟玉没看多久就关上窗户，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　　“赵阿姨，你好，我是小钟，房子我准备租了。你看什么时候能签合同，我想趁这几天不忙搬过去。”　　“啊……现在是这样……”　　钟玉心里一沉。　　“小钟啊，上午也有个年轻人在你前面来看过房，我看他好像也有点想租的样子，你要是有空要不现在就过来交个定金，把合同签了。”赵阿姨语速很快，混着点方言口音，“这样钥匙我直接给你，他打电话过来我也好拒绝。”　　钟玉看一眼时间：“行，那我现在过去。”　　小巷的深在天黑时才完全显现，巷口的一盏路灯作用有限，距离院门还有几步路，地上只剩下被遮了一大半的月光。　　钟玉刚想掏手机，墙边火星子一闪，烟味四散开来。　　有个人靠在墙上抽烟。　　出门在外保命秘诀之一，少和路人对视，尤其是大晚上的。　　他脚下跟着心跳一起准备加速，身后幽幽飘过来一句，“钟玉？”　　大脑提醒他这是一个非常熟悉但有些年头没听到的声音，钟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火星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声调爬了个陡坡：“徐之南？”　　瘦长的、和他差不多高的、甚至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的徐之南。　　钟玉恍然，这样的徐之南他还是第一次见。　　工作实在把人往死里磋磨，如果不是今晚偶然遇见，他都快忘记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一拍脑袋跑来安梁。　　余光里的火星熄灭，落在地上的烟头被使劲碾了几脚，确保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徐之南走到亮一些的路中央，哑着嗓子：“里面的房子是你要租？”　　原来他也来看房。　　钟玉苦笑：“本来是要租的。”这不是被你抢先了，他在心里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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