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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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凡慢半拍，看了半天刚刚看到金振，肉乎乎的手指点上去，惊喜地喊：“这是金老师吗？”　　刘星星也跟着他瞎激动，嗷嗷地喊“金老师，是金老师！”　　斜上方门开了，先蹦出个刚经历过金老师无情教导的小孩，接着是一脸疲惫的金振：“刘星星，干什么呢这么激动？”　　不知道是照片里的年轻金老师比他本人魅力更大，还是课上说话太多嗓子变哑，两个激动的小毛头都没听到他的声音，还在研究年轻的金老师究竟有没有头发。　　只有钟玉抬头，看着金振关灯下楼，捏着照片一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生出一种探听他人隐私的罪恶感来。　　金振很快走过来，凑在两个小孩上方看了一眼，立即笑起来：“怎么把这张照片翻出来了？”　　他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跳啊跳，钟玉随之放松下来，心情真正地愉悦起来。　　金振曲起右手食指，在那两颗小脑袋上各点一下：“一张照片就看得乐成这样？”他伸手捏住照片的另一个角，“那再给你们看点更开心的。”　　　　他用力一掀，照片完全翻过来，两个小孩立马像发现什么宝藏一样叫起来：“这里还有一张！”　　钟玉把腰弯的更低一点，挤在那两个脑袋中间去看，原来反面还贴着另外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很旧，上面是并排而立的三个孩子，中间明显高出不少的那个男孩展开两只手臂，两别分别搂着两个小的。　　“这是我和我弟弟妹妹小时候拍的照片，好像那时候我才十岁吧，记不太清楚了。”金振的指尖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滑过，声音柔和，“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多年了。”　　钟玉没说话，仔细端详中间那个男孩，其实和正面的初中照片很像，不同之处是初中的少年眼里傲气十足，十岁的这一个笑得眼睛弯弯，脸颊肉鼓鼓的，很可爱。　　不过即使是有婴儿肥的时期，也能看出金振是偏尖的脸型，旁边的弟弟妹妹或许是因为年纪更小一些，脸圆得如出一辙，彼此十分相似，但跟中间的哥哥倒是找不到什么共同点。　　“金老师，我来接刘星星了。”门被刘星星妈妈推开，她伸进半个身子，“周云凡，你爸妈加班，你跟我回家。”　　一听到能跟小伙伴一起回家，加班的爸妈和年幼的老师都被忘在脑后，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蹦起来，把地上的书摞一摞朝书包一塞，双双冲出门外。　　“我们走了啊，金老师。”刘星星家长匆忙挥挥手，转身就去追那俩已经跑远的孩子。　　金振目光又回到照片上，兴致勃勃给钟玉介绍，“我弟弟妹妹是双胞胎，能看出来吗？是不是长得特别像？”　　钟玉点头，如果不是发型不同，一左一右简直就是复制粘贴的两个人。　　金振在那两张圆溜溜的脸盘上轻抚一下，又把照片翻过来，问他：“我现在跟那时候比是不是老了不少？”　　老倒是不至于，不过变化还是有的，尤其是眼神。钟玉想了想，诚实地说：“没老，只有眼神变了一点。”　　“是吗？”金振好像只听到前边两个字，笑得前仰后合，照片捏在手里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上下颤动，好不容易停下，目光停在就是最早的那批老师之一，一个人教所有班级的数学课，同年级语文老师家里一忙秋收，他还要帮忙带一段时间语文，白天在讲台上站得双脚发肿，晚上回家还得备课到深夜。　　不过金振到上学年龄时，安梁县已经慢慢发展起来，一中有了教学楼、充足的老师，金立章也有足够的时间照顾家庭了。　　“说起来，我小时候学琴还是因为我爸有一年暑假带我去同事家下象棋，那个叔叔家里有一台电子琴，我捣鼓来捣鼓去，磕磕巴巴按出一点新闻联播开头的那个旋律。”金振回忆，“人家专业的音乐老师什么都没说呢，老金把棋子一扔，喊着‘有天赋’就冲过来夸我。”　　“后来呢？”钟玉听得津津有味。　　金振一只手扶着钢琴，重心斜向那边，眉头皱出点疑惑：“也巧，那年学校收到上面的拨款，采购了一台钢琴放在音乐教室里，接着招音乐老师、组合唱团，新来的音乐老师是钢琴演奏专业的大学生，在少年宫兼职，我就被送去跟着她学琴了。”　　“一直学到……”　　“很快就换老师了。”　　金振五岁半学琴，一年不到就展现出来非同一般的天赋，启蒙老师很快表示自己能教的东西有限，帮忙推荐了更好的老师。　　后来教金振的叶老师常住省会平市，距离安梁来回将近六个小时的路程，金振妈妈身体不好，金立章就一个人每周带他往返，一大一小坚持将近十年。　　“这么辛苦。”钟玉感叹。　　“那时候不觉得。”金振笑笑，他当时是个不怎么知晓世事的小孩，又不晕车，坐大巴像坐观光车，不是在窗边看风景就是躺在爸爸怀里睡大觉。　　下了车，金立章还会在平市老汽车站西门的蛋饼摊子上给他买一个加火腿肠的蛋饼和一瓶玻璃瓶装的酸奶，看着他坐在附近的台阶上吃完，再送他去老师家上课。　　叶老师工作日在音乐学院上课，周六上午要处理工作，下午一共三个学生，金振被安排在六点钟，那附近的住宿很贵，金立章就带儿子先在汽车站门口的快餐店吃晚饭，然后赶最迟一班大巴车回县城。　　金振几乎上车没多久就会在他怀里睡着，一路被抱下车放到床上，再醒来就是周日上午。　　“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抖落出来的。”金振拿着照片走到柜子边，取了本厚点的书出来，小心地把照片重新夹进去放回原位。　　灰蓝色的谱子在眼前一晃，他回头问：“钟玉，那首曲子你找到没有？”　　钟玉点了头才想起来，金振让他找完把谱子拿出来放那边桌上，不过看样子金振自己也忘了，他也就没再提，弹那首曲子对他来说还是太早了，即使简化也要改个面目全非，他宁愿当个听众。　　说话的功夫，天已经黑下来，小孩走了两三波，小小一个空间里很快又从傍晚的吵嚷热闹变得安静。　　最后一节课是钟玉的。　　“练得怎么样？跟我上去吧。”　　琴房的空调一直没关，因为面积小，乍一进去还有点冷，花露水和不知名驱蚊液的味道尚未散去，钟玉一屁股坐在琴凳上，边翻谱子边想，要是能把钢琴换成一张单人床，这时候躺下盖张毯子睡觉估计能睡得很好。　　“今天这一条跳过，直接弹下一页。”金振打断他的美梦，把书翻得哗哗响，“应该问题不大。”　　他教琴这么多年，看学生很准，因材施教算是掌握七成。钟玉虽然上课紧张、练琴苦大仇深，但能坚持、对自己也有要求，这样的学生，略微提一提进度其实也就是每天多练点的事。　　钟玉不知道金振的想法，盯着要学的那一条，明明只是跳过一条，谱面忽然花里胡哨起来，他下意识觉得不妙，跟金振商量：“那另一本书能不能少学一点，我怕我练不明白。”　　金振眉毛一挑，面部肌肉随之调动，鼻梁上的小痣一跳：“大人没有小孩子那么多时间，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趁着现在还有假期，下周过去就真没时间多练了。”　　他话锋一转：“再说了，你一比小孩子接受能力强，二不会弹几分钟就扑进妈妈爸爸怀里大哭大闹。”他戳戳那谱子，“怎么可能练不明白？”　　金振口中的小孩子，没有三年级以上的，大多是幼儿园或一年级，刚学会和自己的肢体和谐相处没多久就被送来学琴，钟玉不知道自己比他们强到底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无奈地笑着认命：“来吧。”　　曲子难的直接表现是即使钟玉的左右手倒腾得快冒烟，也超了二十分钟才结束课程。　　最后一小节结束，钟玉呆坐在凳子上，两只手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的形状僵着，头晕目眩，脑子转得直冒烟。　　“都明白了吧。”金振问。　　钟玉没动静，金振在他肩上一拍，那人迟钝地转过头，机器人似的垂直上下摆动，然后两手从脸到头囫囵一圈，把自己的脸擦得发红，说：“老师，我明白是明白，但明白和做到之间还有很大的鸿沟。”　　这副被难到的样子和平常不同，金振看得好笑，朝墙上一靠，两腿叉开，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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