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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无路下,他们只得拖家带口,一路乞讨逃往锦杭,期盼能在天子脚下求得一线生机。然而城门紧闭,守城士卒不许流民入城,他们只能在城外风餐露宿,饥寒交迫。 年迈的老妪腿上带着大水留下的溃烂伤口,流脓流血,无药可医,小儿的衣衫被荆棘撕成碎片,皮肤上布满了冻疮。 “好冷啊……总算暖和点了……”老妪拿着抱着孙女,守着一团火,不停地跺脚取暖,“乖囡囡,再忍忍,忍忍就能有吃的了……” 这话刚说完,她怀里的孙女头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竟是彻底没了动静。 老妪愣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抱着冰冷的小身子失声痛哭:“儿啊!你跟着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暖衣,就这么走了……朝廷不管我们,老天爷也不收我们啊!” 哭声像是一根引线,点燃积压已久的愤怒。 一个粗布褴褛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对着盘龙石雕破口大骂:“我们年年交粮纳税,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大水淹了田地,官府不管,我们逃到都城,却连城门都不让进!” “没错!什么盘龙圣物,连顿饱饭都给不了,要这圣物有什么用!” “官老爷们吃得脑满肠肥,我们却要饿死在街头,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他们拿着我们的活命钱享福,却让我们活活饿死!” “我们要见官!我们要活命!” 怨声载道,原本只是围火取暖的流民,渐渐被愤怒裹挟,场面开始失控。 一队巡夜兵丁手持刀枪,循着火光与喧闹声赶来。 领头的队正见流民聚集在石雕下纵火喧闹,厉声呵斥道:“哪来的刁民,竟敢在此聚众滋事!” 流民们本就满心愤懑,被这么一喝,更是无人肯退。 为首的梗着脖子喊道:“我们就是想讨口饭吃,凭什么赶我们走!” “还敢狡辩!”队正当即下令,“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兵丁们手持刀枪,蜂拥而上,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挥刀便砍。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为首那人跪倒在血泊中,捂着胳膊哭喊:“官兵杀人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流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绝望化为疯狂的反抗,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木棍,朝着兵丁冲去。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条活路!” 嘶吼声震天动地,流民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兵丁,冲击着城门。哭喊声、怒骂声、打斗声混杂在一起,火光冲天。 “报——” 袁公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不顾礼仪,跪倒在御座之下:“不好了!外城爆发民乱,流民聚众纵火。多亏秦大人出手,才稳住局面!”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群臣纷纷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皇帝将袁公公拎了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袁公公战战兢兢:“流民……聚众纵火……” “流民?”皇帝大怒,把酒樽摔倒地上,“内城重地,哪来的流民?城防司何在!” 城防司慌忙跪下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禀陛下,南、南方诸州县水患,虽岭州之灾已平,可、可其余二十九州县仍、仍在饥荒,兴许是走投无路,才想来锦杭寻个生机……” “户部呢?”皇帝厉声问,“朕让你放粮救灾,为何百姓流离失所,被逼至锦杭作乱?” 周贤是户部侍郎,如今户部尚书公出未归,只有他来参加这华灯宴。他心道自己点儿背,也知此事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倒在地:“回陛下,放粮事宜确实归户部管辖,奈何国库粮秣空虚,实在无粮可拨,臣等也是束手无策啊!” “无粮可拨?”皇帝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每年赋税无数,难道都凭空消失了不成?周贤,你敢欺瞒朕!” 周贤吓得连连磕头:“臣不敢欺瞒陛下!岭州连年堤坝溃决,良田尽毁,先前为修缮水道已耗费半数银钱;南方三十州县因水患错过春耕,秋收颗粒无收,都靠朝廷赈济,又是耗粮无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苦涩:“除此外,羌西边境战事未平,大军驻守边疆,粮草军械每日消耗巨大,需源源不断输送补给。如今国库储粮储银,大半用于西北军务与南方赈灾,早已入不敷出。若再拨粮赈济逃荒流民,羌西前线军粮就要断了。将士们无粮可食,边境必将失守啊!” “少跟朕算这些虚账!”皇帝脸色铁青,“你就告诉朕,若要平南方三十州县之患,还差多少粮食?” 周贤行大礼,跪着不敢起来:“还、还差……” 他身边已经乌泱泱跪下来一片,周贤左顾右盼,发觉无人能帮自己,绝望地磕了个响头,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九十万斛!” “多少?”皇帝颤抖着站起来。 群臣通通匍匐在地,无人敢应声。沈湛吓得哭出声,宫女赶忙把他抱走了。 皇帝气得拍着御座,厉声怒骂:“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年年征粮,年年赈灾,到头来居然……征出九十万斛的窟窿来!?” 咣啷啷的,皇帝掀翻了桌子,酒樽金盏滚了一地。 皇帝气得喘不过来气,大声吼道:“朕今日就要你们拿出办法!若想不出对策,全都罢官免职,以谢天下!” 无人敢触霉头,大殿里静得可怕。皇帝气得咳嗽起来,袁公公慌忙端来一只盛满药汤的玉碗。 “滚!”皇帝正在气头上,一脚踹翻袁公公,咳得更厉害了。 袁公公听话地滚下台阶了,跟群臣一起跪着,不敢说话。 不知道等了多久,沈砚跪得腿酸,便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烛火映在他端方如玉的眉眼上。 “父皇息怒。”沈砚的嗓子已经恢复大半,听起来平和而有力,“儿臣有一计,可解眼前之困。” 皇帝目光复杂:“你?” 沈砚朗声说道:“如今国库亏空,根源在于水患和羌西。战事暂不提,然漕运官员与地方豪绅勾结,以次充好,才致水患不绝,巨额粮银不翼而飞。若能顺着岭州的线索清查沿途其他州县,近则命涉事者行纳粟赎罪之例,远则清丈括田,那么,诸困皆可迎刃而解。” 皇帝拳头紧握,上下打量起沈砚。 此前沈砚曾同他说过岭州之事,可漕运牵扯甚广,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李党风波刚平,他本不愿再起风浪。 而今晚,国库、流民都指向那份被他压下的名单,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有心为之? 沈砚高声说:“父皇心存仁厚,要念及朝堂稳定与皇家颜面。因此,此事儿臣愿一人承担,即便引来非议,也与朝廷无关,绝不会有损父皇圣名、动摇朝局根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说句大逆不道的,沈家坐拥天下才不过八十年,可豪绅士族三百年前就已经门楣传世了。沈砚竟敢提什么纳粟赎罪、清丈括田,这是要动所有士绅的家底,无论赈灾成功与否,都会引火烧身。 可是,若真如此……至少这个皇子,就成不了什么威胁了。 皇帝高坐御座,看着这个愈来愈扑朔迷离的儿子,脸色颇为复杂:“你可想好了,若有差池——” 沈砚躬身领命:“全凭父皇及各位大人发落。” 恋爱 宫宴散了,沈砚走出皇宫,没带太多侍从,独自沿着长街,往瑾王府走。 殿内的压抑还没散,肩头的伤隐隐作痛,他也没在意。 走到街口,他看见了秦渊。 秦渊今晚没穿墨袍,换了一身绛色常服,看着是精心收拾过的,正站在一辆马车旁,送康乐县主离开。 沈半馨坐在马车里,笑着同秦渊道别,模样单纯,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当初的十一。 马车走后,秦渊站在原地没动。 沈砚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开口喊他:“秦大人。” 秦渊没回头,装作没听见。 沈砚又喊了一遍:“晦深。” 秦渊这才缓缓转过身,没行礼:“殿下怎么在这?” 沈砚说:“听说今夜内城民乱,多亏秦大人出手才平定,我来看看。” 秦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开口质问:“若是下官没赶到,殿下准备做什么?” 沈砚眨了下眼睛,一副不明白他再说什么的样子。 “殿下不必装傻。那些流民中,为首的几个根本不是农户。况且锦杭这么大,流民无数,为什么偏偏今夜聚在石像下闹事?”秦渊直白地说,“殿下心里清楚,在背后煽动的人是谁。” 沈砚垂着眼,一言不发,避开这个问题,转而看向他:“真是对不住,扰了你与馨儿的约会。” 秦渊眼神冷了冷:“听说方才宴上,陛下已经准许清查岭州案,还许殿下提调南方诸县赈灾事宜。下官还得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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