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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宿一直感受着他心绪,这次却没有再用言语宽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的怀抱将谢相呴包围在此处。 谢相呴似有所感,停了一会儿絮絮叨叨,才发觉心中念头很多,可此时他仍然如此心安。轻轻唤李宿:“郎君。” 李宿颔首,回:“亲亲。” 谢相呴说:“循环往复也好,终被遗忘也罢,至少此刻,你我彼此确证,心意相通。” 我已很满足。无时无刻不觉得幸福。 —— 七月末,昭武将军幸守夷获诏起复。 八月初,枢密使梅少秋病卒。八月下旬,梅氏以私联北狄等十二罪遭劾,府邸被查抄,亲眷流放剑南。月末,崇国公周瞻因贪墨被削爵为侯。幸家父子奉旨北归豳州御边。 九月廿二,贤王娶妻肖氏女。 九月末,官家严斥二皇子颜郜懿不思进取。 十月初,官家册立六皇子颜郜襄为太子,入主东宫。册立淑妃为贵妃。 景元十六年秋。 齐军捷报连连。三年中齐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与古兀内外夹击,将北狄逼回燕州京畿之地,被占领去数十年的北地陆续回到大齐疆土,而与北狄间将近百年的敌对似乎也将终结。 官家龙颜大悦,年初大行封赏,加封幸景彰上柱国,又特旨封其子幸守夷为明侯,更起用女将幸英勋,封五品靖安军指挥使。幸家殊荣无限之际,西北古兀却生异动,幸景彰受命前去西北驻守,而幸守夷则驻军距离燕州百余里的霸城,等待时机,彻底覆灭苟延残喘的北狄。 …… 昨夜闹腾太晚,秋日将近,又那样冷,谢相呴难免有些起不来。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察觉到李宿已经起身,想要拉他再缠一会儿,手却被李宿塞入被中。又听李宿道:“这几日冷了,我已经让人拿出你的披风,记得穿上。” 谢相呴扭头遮住耳朵,哼唧答:“知道啦知道啦。”手从被子里探出去,又要纠缠李宿,却被李宿先一步察觉,摁了回去。 而后只能隐约听见李宿快速洗漱的声音,再之后便听见他出去,谢相呴又迷迷糊糊闭上眼。 约莫辰时,谢相呴才又醒来。 若是从前,他一定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自从与李宿日日同眠共枕后,再不能这么睡了。春末到夏日,还免不了被李宿拉起来锻炼,实在好生折磨,好不容易等来秋日,李宿不敢妄自折磨,谢相呴心满意足地在二人榻上打滚,抱起布狐狸揉了揉,又磨蹭片刻,方才起床。 李宿说得不错。他穿一件中衣钻出被中,露出来的地方果然凉了不少,不过倒也不算寒冷…… 他们上月底才到霸州,这间院子是临时住居所,好在带来的人都是常在身边的,早膳都已帮他备好。 记着李宿的话,谢相呴多吃了一些,方才裹着披风走出院子。 见他出现,侍从向他行礼,呈上一个盒子:“这是舒指挥使送来的,说是他家乡的一些玩意儿,献给夫人把玩。” 谢相呴颔首,示意侍女将小盒子打开。盒子倒不起眼,衬布也是,掀开上头,发觉摆了百来颗异形异色珍珠。 淡金、浅紫珠,和黑中透绿的黑彩珠,还有上等的银白色走盘珠。如蜂蜜,霞色,的确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他想起来舒青是宁州人,宁州靠海,又有些与外邦的贸易,的确有这些玩意。但见侍女手腕上竟然已经起青筋,便自行接过小盒子,拿近来看。 小盒子沉甸甸的,谢相呴有些拿不住,捧在手里都很费劲,掀开珍珠下的衬布,竟是齐整满铺的金锭,占了大半个盒子,估摸着约百两,难怪侍女举得如此吃力。 谢相呴合上盒子,问:“将军走之后才送来的?” 护院答:“是。约莫辰时刚到。” 舒青是破敌军指挥使,李宿手下的大将,此人素日爽直憨厚,也算忠信,倒不像是如此油滑,说是路多的手笔还更有可能……何况他记得舒青出生平平,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饶是武将俸禄丰厚,也拿不出这些东西行贿。 沉思片刻,谢相呴道:“先收好吧。我们去军营。” —— 驻军霸州,齐军却并未再行进。 李宿照例召集众将集议,屋中十几人已站好,静默无声。 原先的北军下分选锋、破敌、澄波、横江、建州、靖安六军,因古兀异动,官家下令幸景彰、幸阳平前去西北,便将建州军带走,而后官家又亲赐“劲弓”名,另点小将统领,故而仍是六军。 路多令行军司马沈知节先上报扎营情况,沈知节立刻出列,向李宿躬身一礼,而后拿出文册禀报:“禀将军。自进驻霸州,我军各处壕沟、栅栏、哨塔、粮仓、医营皆已完备,车营弓弩就位。” 李宿颔首,手指点过文书上的数目,路多会意,继续问:“建州军人数划走后,划去先前的伤员病员,各军点报上多少人?” 沈知节答:“清点后,我军现总员四万一千七百三十二员名。已照行军令进行营帐分置。全军有步军大帐三千八百二十七顶,将佐中帐四百九十顶,杂役、医匠,匠作共用帐六百三十三顶。马军除骑卒帐外,另有马厩棚八百二十处。劲弓军因器械繁多,另拨牛皮大帐六十顶以为库用。” 他说话间,李宿已将他呈上的各军营帐明细看过,道:“好。”交于路多:“再行复核。防守巡逻点需一致。” 沈知节便不再多言,自觉退回原处。 李宿又问过粮草补给,霸州民生等后,才放下手里文书:“北狄已是困兽,形势却不算好。石慎。” 石慎道:“困兽犹斗。澄波军潜入燕州的几名探子回报,无路可退之下,北狄已倾国之力防御,空前顽强,城中百姓甚至自发参与守城,想来绝非此前乘胜追击可比。” 幸英勋又主动禀报:“霸州燕州一线,我军已深入敌境,但靖安军巡检时,发觉战局两侧,尤其是保州、津门,仍有北狄残存的溃兵,或是因战乱组成的匪患,这些人虽无力正面与我军决战,但可能袭扰粮道、分散兵力,甚至在总攻时牵制。” 李宿一一听过,暂未发言。 尽管官家全力支持北伐,但朝中一直隐忍的主和派,或是太子一党,又或是——定然已经开始进言,见好就收、恐防有变、劳师远征,耗费国帑,甚至直说拥兵自重。都不得不防。 “全部记下。”李宿道:“各军继续修整。”点到营田使钱和光,他是钱澜的远方兄弟,一直随幸景彰做事,“北方入秋后寒冷,明日集议,钱老需协同各军预报寒衣数量,行军草药等物。” 说罢,又为其他几人各自发下任务,才散了集议。 营中只剩下他、路多与幸英勋,李宿方才说:“可以传信回去请示官家了。”路多忙应下:“末将这就去。”却又听李宿说:“舒青是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幸英勋也道:“我稍后问问这小子,哥哥莫要忧心。” “无妨,”李宿摇头:“当务之急是清理周边匪患,还要你多费心力,明日集议,我会让石慎全力配合。” 幸英勋笑:“好。”事务缠身,二人不再久留。 —— 谢相呴刚到军营,楚蔚威便主动上前迎接。 此人比他和李宿还小上两岁,却已主动蓄须,遮住清秀的脸,显得稳重,再加上平素做事沉稳可靠,话又不多,故而谢相呴倒更看重他几分:“集议结束了。” “是。”楚蔚威道:“将军特差末将来接夫人。”侧身恭敬请谢相呴上轿,自己在外面行走汇报:“将军同营田使和沈长史去了匠作营。”便不再多话。 匠作营的位置有些偏,等了一阵才到,李宿仿佛知道他要来一般,并不在屋中,竟站在外头等他。见风不留情吹几人衣袖,谢相呴裹紧披风,下了车轿,由李宿半扶着,营田使钱和光与行军司马沈知节纷纷向他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一一应下,钱和光又主动道:“今日上报了新制出的寒衣,想请将军和夫人看看。” 闻言,谢相呴诧异地看李宿一眼,但还是挽住他手:“好。” 一行人被引入营中,很快见到新制的寒衣。 一眼看去,倒比旧袄紧衬利落。外层面料仍是军中常见的深褐色粗麻布,但针脚细密了许多。钱和光拿起衣服,同他们说明:“北地风大,腰际与袖口便略收紧了些,不再如旧袄臃肿松垮。” 又翻开他处:“肩背与肘部都有布片补强。” 李宿颔首,并未说话,谢相呴只觉贴着他暖暖的,不动声色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李宿便直接伸手揽住他腰。 “旧日冬袄以粗麻絮填充,穿不多久便板结成块,还容易漏风。”钱和光差下属为他们拿旧衣来区分,继续道:“新制的袄子换了内充,按着柔韧。最要紧是更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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