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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慎立刻答:“城内平民总数恐不下三十万,被强征的青壮家眷多数仍在城内,乱军围城之下,粮草管制日严,其处境恐怕日益艰难。” 李宿又问:“若大火燃起,风助火势,可能控制焚烧范围。城中水井分布,可能满足数万乃至十数万惊慌失措的平民救火逃命之需?” 苏平安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劲弓军指挥使夏乘道:“火势一旦蔓延,极难控制。燕州城内屋舍稠密,水井虽多,但乱军之中,老弱妇孺奔逃践踏尚且不及,恐无人能有效组织救火。” 李宿颔首,终于抬起头:“火攻确是兵法奇策,破城利器。” “但诸位,燕州城内不只是北狄的军队和王公贵族,有三十万条人命。” 幸英勋笑着用力颔首,苏平安却是欲言又止,不敢轻易插话。 李宿继而看着燕州城中心,城州布局,城外山河,蜿蜒交错,如同脉搏:“一把火烧掉北狄负隅顽抗的依仗,也烧掉三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屋舍。焦土之上如何归心?白骨之间,何谈长治久安?” 苏平安虽不是全然认可,但认错却快:“是末将欠缺考量,失了胸襟。” 李宿并未斥责苏平安,只深深看一眼舒青,又转看向路多:“为将者思胜,无可厚非。但为帅者须思百年。人心非一族之心,而是天下生灵求安息之心。若以焚城灭众为代价,纵得疆土,亦失天道。” 燕州必须光复,但王师是终结乱世,而非另一场浩劫。否则与北狄当年侵攻大齐时有何异?想到此处,多数人自是以深以为然,不服者碍于幸守夷一贯强势,也是不敢说话。 燕州之坚,非一朝一夕可图,看来还不是时机,李宿道:“暂罢。燕州城防细节、粮草囤积变化、守军调度规律,澄波军的调查仍显粗疏。” “是末将疏漏,办事不力。”石慎连忙行礼:“末将领命,定会详查。” “近来许多事要你办,可调整申援。”李宿道:“攻坚、登城、巷战之技,各部需反复锻炼。散。”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 秋夜寒气渐渐上来,无声侵人。 见各部将领各自回营,四下无人,苏平安快走几步赶上夏乘,并肩而行。回想方才集议,苏平安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夏兄,方才将军所言,未免过于……呃,求全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幸守夷杀的人还少吗?为了城内那些不知是狄是汉的百姓,便缚住手脚,连火攻这等利器都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夏乘还没回答,身后偏远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住。 苏平安一怔,倒未想到竟还跟着人,不由忐忑。回首要看是谁,却见舒青霍然抬头:“苏平安!你胡说什么?将军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苏平安没料到被这人听到,更没料到平素厚直到有些老好人的舒青反应如此激烈,被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舒青!你吃错药了?我不过与夏将军议论两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没得将军肯定,在这里借题发挥吧!” “你——”舒青额角青筋跳动,竟一步跨前,伸手就要去揪苏平安的衣领,“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像你,我对将军绝无二心!” 苏平安也毫不退让,抬手格挡:“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夏乘在一旁皱眉,欲要劝阻,不想他一插手,二人反倒更加起劲,动手幅度更大。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路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二人动作顿时制住。 “好大的胆子。将军帐前议事方散,你二人便在此喧哗争执,甚至欲拳脚相向,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若是惊动了将军,或是传扬出去,动摇军心,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路多压低声音:“还不住手!” 苏平安和舒青闻言,到底立刻退开,尤其是舒青,脸色更白,还略显慌乱。 路多面色方才好看些,又恢复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只是并不亲近二人:“这还差不多。有什么话摆在明面,在该说的地方说。私下揣测主帅、同僚内讧,是军中大忌。苏平安,管好你的嘴。” 苏平安虽然更加不忿,但还是服软:“路副将说得是。”想来他早些认错,以路多的性子,应当不会告状到幸守夷那里。 “唉,”路多又抓了抓舒青的肩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不必将军发话,我路多 舒青推开自家院门时,发觉屋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正屋窗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中醒目。他踟蹰地停下,又独站好久,方才推门进屋。 韦氏正就着灯火缝一件小袄,布料搭在高高的肚子上,动作更费力。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回来啦?灶上温着饭菜,我去给你盛。” “别忙,坐着。”舒青连忙上前,想扶她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才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白天睡个没完,这会儿不困。”韦氏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还是往灶间去,“你几日才回一次,回来了总得吃口热的。” 舒青看着她圆润的背影,喉咙发堵。他又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未做完的小袄上,期盼与安稳越重,越叫惊涛骇浪无处遁形。 韦氏很快端了饭和小菜回来,一碟宁州豆腐、菜年糕,雪里蕻大黄鱼,加一碗蒸肉,都是宁州的风味。帮他摆好碗筷,韦氏先拿了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舒青擦手,牢骚道:“你个臭不讲究的,等哪天有空给我洗帕子。” 舒青仰头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很想哭,费劲才憋下去。忙答:“好,好。” 韦氏脸上才着些松快的笑意,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吃饭,才开口:“有个好消息。已经约好一位经验老道的稳婆,定金都付了,说是随叫随到。”她声音低了些,却掩不住喜悦,“我想着你军务忙,哪得空照顾我,家里的仆人们也不能一直盯着。我还是头胎,怕有个万一顾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又托人寻了两个干净的奶娘,也说好了,等孩子落了地就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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