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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羽才回神,看向楚蔚威,又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对,只能道:“谢谢你救我,我小叔和叔夫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伤。” “夫人和郡王客气了,末将职责所在。”楚蔚威才看向旁边恨不得隐形的李通文,迟疑着开口:“这位与郡王一同被救出,他似乎……” 此人似乎和黑面狼有些牵扯,但他也不知道此人身份,正思量着该如何说明。 李宿也看向李通文。 李通文遭他一眼,腿肚子立刻抽筋,斟酌着喊什么好,明侯?将军?嘶,若是不摆明了自己是他亲戚,以后在北地会不会混不开? 但不等他犹豫,李宿已开口:“无妨。这是我兄长,带他下去歇着吧。” 李通文心中窃喜不已,美滋滋想,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好的,倒是楚蔚威显然有些诧异,忙道:“那下臣先前失礼了。” 李宿摆手,两人先各自下去了,他才再次说话:“郡王此番受惊,先让军医看看。” 谢珩羽也乖了几分,“是,谢谢叔夫。”谢相呴则只拍了拍谢珩羽肩膀,到底没能等到李宿对自己说话,再抬起眼,却发觉他已经拿了外袍走远。看来他是真生气了。 心中好一番怅然。 谢珩羽倒很敏锐,问:“我叔夫这是怎么了?” 孩子年岁渐长,谢相呴本也不打算瞒着,“我们吵架,他自有他的臭脾气,我也有我的矫情,不用管我们。” —— 军医手法老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失血太久,总归有些虚弱疲惫,但楚蔚威并未休息,立刻换干净衣裳,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众人已站定集议,两名风尘仆仆的澄波军探子垂手侍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楚蔚威自觉站在一侧旁听。 直到待探子禀报完毕,李宿才看向楚蔚威,“伤处如何?” “谢将军关心,并无大碍。”楚蔚威抱拳,随即将潜入寨中后所见所经都复述一遍。他记忆极佳,描述也十分清晰。 名澄波军探子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好。”李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们各自领过赏银,下去休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外传。” “是!”两名探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李宿与楚蔚威二人。楚蔚威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李宿转过身,重新看回地舆图。从丹州到安都,安都到菰州,到玉州、光州、豳州,今日霸州,文信候府的初晓园湖中至于大军帐中,如此漫长,竟然已十六年。 天壤茫茫,本是音讯久绝,却忽闻故人消息,故辙犹辩。若说宿命?居然也就如此缘法。 他只是很想很想谢相呴了。很想他。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路多那张笑脸探了进来,见楚蔚威也在,咧嘴一笑:“哟,楚兄弟回来了?伤不碍事吧?”手里还捏着几张文书,自然是有事来报,否则也不敢直接出现,只是人还卡在帐外,不敢完全入内。 楚蔚威微微颔首致意。 “进来吧。”李宿发话。 路多方才敢晃进来,先将文书放在李宿案头,随口道:“黑石寨那边闹出不小动静,看来楚兄弟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他眼睛转了转,落在楚蔚威手臂上,啧啧两声,“就是挂彩了,回头让伙食营炖点好的给你补补。” 楚蔚威一笑而过。 李宿翻开路多带来的文书,还是关于兵部议下的一些章程,路多办这些事从来很出色。他看完合上,问路多:“让你盯着的事,进展如何?” 路多立刻收了嬉笑,正色道:“将军放心,一直在推进。最迟十月初,肯定能妥当收尾,绝误不了事。”但凡是私下吩咐的事,他才更慎重。 他又一贯最会察言观色,见将军神色与平常而言有些变化,又想到方才是澄波军探子和楚蔚威在汇报,心中猜测多半与黑石寨有关,且恐怕牵涉更深。 路多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试探道:“将军,可是黑石寨那边有了消息?” 李宿瞥了他一眼,路多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想李宿已开口:“告诉你们也无妨。今日方知,我和黑面狼确是旧识,他本名张伦,十五年前从安都逃出。” 两人都未想到竟然这样久远,一时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很年轻的小伙,都有些无措。连楚蔚威也好奇起来,难得追问:“将军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看着二人,李宿倒也没有呵止,沉吟片刻,心中到底已有些反思,没有向他们隐瞒旧事:“……那时候夫人家里为他和文信候府定了娃娃亲。文信侯府的小公子经常欺负打骂我。被他叫去罚跪认错,深夜回家,路过绣巷。黑面狼在那病得奄奄一息,便送了他些饭食银钱,叫他去看病。” 他们知道将军还未被大将军找回前流落民间,应是吃了不少苦,但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自己往事,路多和楚蔚威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路多则嘴快些,直接问了:“将军那时都,呃,被欺负得这么潦倒了,还有余力帮他?” 将军的声音难得温和:“此中事太多太杂,一时说不完。路多记得商会的荣娘姐姐?若没有她,也没有今日的我。我病时,是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了药钱,我没有去处时,也是素不相识的人收留我,给我吃食。我为何不能尽己所能,这样对待旁人。” 这话堪称肺腑之言,还是头一次得到将军这样的坦言,怎么不算得推心置腹?路多和楚蔚威其实已然有些激动,楚蔚威则更多一层感动:“将军所言,末将感触良多……”嘴上不言,心中却想,守护这这样的人与世间,风霜刀剑、血雨腥风又何足为惧?他自有他的所求所想,海枯石烂,不曾动移。也更多了对将军的敬佩。 路多也笑说:“难怪将军这么厉害。末将只觉自己要学的还很多。”攀登到今日高位,不知受过多少磋磨苦难?不知他能否也有这样一日,所有苦寒都能等到一缕清冽梅香。 李宿拍拍二人的肩膀,以作勉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但世间的万千种也许,只能己身去探寻体会了。 站起身来,吩咐:“做好准备。我要亲自去一趟黑石寨。” 谢珩羽洗漱干净,换了身簇新的锦袍,方才再度踏进小暖厅。他才发觉这里竟和小叔在安都时住的屋子相差无几,布置都相同,心中不免嘀咕,看来真是他多想了,就算吵架,叔夫对小叔还是挺好的。 便没骨头一样蹭到正倚在榻边看信的谢相呴身旁,挨着他坐下。 “小叔,”谢珩羽拖长语调叽歪起来。劫后余生,他是心有余悸,又那么久不见谢相呴,自然也会谢家人一脉相承的撒娇,“我那匹踏雪泥,还有外公送我的静水剑全都丢了!都怪那群土匪!” 谢相呴放下手中的信札,侧过脸看他。少年洗去污垢后的脸庞光洁,鲜活又带着点莽撞的生气,让他有些好笑:“谁叫你这么顽皮?人平安回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 虽然训斥,其实一点不凶,更像是哄着谢珩羽,“日后再叫你叔夫寻好的给你。而且这些东西,安都家里难道还少了你的?” 正说着,门外侍女又来通传,说护送谢珩羽北上的公主府护卫已被带来,正在外间跪候请罪。谢珩羽闻言也坐直了,小声解释道:“是我自己要乱跑……” 谢相呴却没由他说完,“让他进来。” 身着风尘仆仆戎装、面色羞愧的汉子低头快步进来,以头触地:“末将护卫不力,致郡王身陷险境,万死难赎其罪,请公子重罚!”他是平穆公主府上的老人,此番奉公主命护送小郡王,谁想出了这般纰漏,此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谢珩羽见他跪着,又着急地看回谢相呴。 但谢相呴还是并未立刻叫起:“你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办事向来稳妥。此番疏失确有罪责。但郡王顽劣,也非你一人能料。” 听到此处,谢珩羽便有些羞愧了。谢相呴道:“公主既叫你来护送郡王,也有叫你在北地照看他的意思……不过,你做得不好,我会再指几人来帮你。自去领二十军棍,好好休息,公主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他还记着公主的信,此时正是搓谢珩羽的机会,小惩大诫。 护卫首领听得处罚虽不轻,忙应下了,而后又主动汇报从安都带来的一些物件,不少是平穆公主和平宣后夫人送给谢相呴的。 于是护卫下去后,谢相呴与谢珩羽便看起礼物来。 侍女解开箱子,里面是几件精工细作的冬衣,一旁又放了对毛色雪白的银狐皮耳衣,一副同色手衣,还有靴口镶着一圈柔软银狐皮的暖靴。针脚细密,内衬素绸,又垫上薄薄丝绵。厚实保暖。 “这是?” 谢珩羽笑道:“这是祖母做的!她挂念着你呢,说北地肯定很冷,天天盼你收到。怎么样,小叔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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