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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 “是吗?”谢相呴看李宿。 苏平安乐意捧场,嘴又会说,“早听说夫人师从彭大学士,咱们自然都想一睹大家风采,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下面的人都这样捧着,谢相呴自然也不再摆架子,问李宿:“不知郎君取了什么名字?” 牵他手缓步走到案前。 李宿答:“檐瓦耀日,画栋明晖。” 话都说到这样份上,哪里还能不明了他心意。只是难免羞赧,毕竟不异于被直接点名。 谢相呴悬腕运笔,游龙凤舞,只消眨眼间,明晖楼三字落于纸上。 一旁两名侍女携起示于众人,简短三字,却是起笔藏锋,筋骨大气,庄重恢宏不已,众人不免由心赞叹,直到李宿吩咐人挂上牌匾,预备开宴,方才作罢。 二人走向主座,谢相呴低声问他,“做什么用人家的名字起啊,怪不好意思的。” 李宿只答:“我要你流芳百世。” 天色已经大亮,澄波军派出的刺客仍在镇茶山上搜寻。 他们已经派人堵住了所有出口,剩下三人堵在地道石门入口,方才取来炸药。 “……这毕竟是皇陵。”终是有人开口:“若是不小心炸塌了,整出事来,如何向将军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皇陵哪有这么容易炸塌,再说没有将军哪来他固若金汤的颜家江山。” “可是那波人,” “贤王旧部罢了,一群丧家之犬能翻起何等风云?拿不回这两人的项上人头才难向将军交代。炸!” —— 他们本来正在挖一道裂缝,遥遥听到轰隆的响声,即使隔着土石,也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别停!”肖雁荷喊。 但颜寄随却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快看,这是不是……” 肖雁荷侧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震动,本就年久失修的夯土地道侧面,绽开一道裂口。 ——是皇陵! 真的是皇陵,就是他们一直在想的皇陵。 肖雁荷一时几乎泪如雨下,颜寄随亦是不住痛哭,喃喃自言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肖雁荷胡乱擦掉泪水,扑到裂缝前,不顾手指被粗糙的夯土边缘划破,奋力扒拉起来。颜寄随也踉跄着扑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忍着剧痛疯狂刨挖。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身后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二人动作不得不加快,直到裂缝被硬生生扒开一个窄洞。 肖雁荷先将颜寄随用力推了进去,自己才侧身拼命挤入。 进入其中,愈发寂静黑暗。脚下所踩似乎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 只是身后又传来土石进一步松动的声音,恐怕撑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松动的心绪再次紧绷,肖雁荷在黑暗中不住摸索,触手是冰冷潮湿的砖墙。再沿着墙根疾走几步,手掌忽然触到一块凹陷的砖块。别无选择,她用力按下。 却是咔哒一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随后在他们挤进来的裂缝附近,一道沉重的阴影缓缓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彻底隔绝外界,也将追兵的声音完全阻挡在外。 二人皆是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难以言喻。 他们暂时又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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