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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小殿下负着手,昂首挺胸地转身,带着一众内侍咚咚咚地走了,那背影透着一股没能得逞的不甘,偏又要维持储君的体面,看得人忍俊不禁。 待那明黄的身影转过廊角,尧清虞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偏头看向身边那人,温昔秣也看着他,方才对着小太子的那点较劲早没了踪影,眼底只剩下一片藏不住的餍足,活像只护住了食的大猫。 “跟个娃娃计较什么。”尧清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你一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左骁骑校尉,跟七岁孩童抢着送人,传出去不怕金羽卫的兄弟们笑话?” “谁笑话?谁敢笑话老子?”温昔秣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把那点无奈的褶皱抹开,嗓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见:“走,回府。这满长安的车马都不许碰你,就我的马能驮!” …… 出宫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车轮辘辘,将宫墙的森然一点点抛在身后。 尧清虞靠着软垫,指尖交叠搁在膝上,晃动的车影里,那双桃花眼沉得像浸了墨。沉默了半晌,他终是开了口。 “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了。那夜我出府,去见的人告诉我,谋害你、私囤军马、驱使雨神的幕后主使,是一个身着紫袍的人,端坐在朝堂之上。” 温昔秣原本半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闻言那双眼倏地睁开了。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尧清虞脸上,锐利如刀:“紫袍,这煌宁朝里三品以上、朝服着紫者足有十余人,这个范围太大了,大得跟没说一样。” 尧清虞垂着眼,没有接他关于“去见何人”的试探。“我知道范围太大。所以才要与你一同细究。这条线索,我信得过。”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想问的话到了嘴边终是被他咽了下去。他曾说过等得起,便真的等得起。“行。回府再说。这车厢四面透风,隔墙有耳。” …… 逐风的马蹄声在前头轻快地响着,马车一路驶回将军府。 书房门窗紧闭,连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到了三丈之外。嘉启亲自守在廊下,按剑而立,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尧清虞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指尖点着长安城的方位。温昔秣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银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肩上的伤重新裹过,此刻正抱臂立在他身侧。 “我们从头理,安王党羽的供词。他们攀咬了兵部、攀咬了赵谦,甚至攀咬了半个朝堂,可从头到尾,从未提及一个‘紫袍之人’。” “因为不敢,到了谋反这个地步,是个人都想拉旁人下水给自己陪葬。可为什么偏偏不提这个幕后的人呢,只能说明提到这个人可能会带来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温昔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往前一步站到了舆图前,那双眼扫过图上标注的军镇关隘。 “能让安王甘当马前卒替他冲在最前头挡刀的,此人的分量必在安王之上。能调动‘雨神’那样藏在暗处的江湖利刃,他手里必有养死士的财力与门路。宫变那夜他能从容布局,说明宫禁之中亦有他的耳目。而今日殿上,连沈启岳那样的礼部尚书都甘愿俯首替他遮掩……可要压得住安王、压得住这满朝的杀伐布局,光有笔杆子不够。这个人,手里必握着兵权。” 尧清虞的目光与他撞在一处,两人心里几乎同时浮起了同一个答案。 温昔秣转过身,走到那面挂满了煌宁武将名录的墙前,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手指从一串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两个名字上。 “满朝武将,位在安王之上、又能暗中调度这般大局的,掰着指头数,也只剩两个。其一,定南侯萧衍。三朝元老,手握南境二十万大军,圣眷正浓。此人城府极深,这些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知道,南境半壁江山姓萧。” “其二,平东将军魏长渊。执掌东境水师与漕运,手眼通天。他与安王素有往来,当年安王就藩,走的便是他的漕道。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藏在别人身后。” 烛火摇曳,将那两个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尧清虞凝视着那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萧衍、魏长渊,一个握着南境二十万大军,一个扼着东境水路命脉,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能翻云覆雨、动摇国本的庞然大物。而他要查的那尾深水里的鱼,就藏在这两个名字之中。 “萧衍老谋深算,魏长渊阴狠善藏。这两个人,无论动哪一个,都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温昔秣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在那面名录墙前,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想清楚了?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青霜替你顶着。”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墙上那两个名字之间,极轻地叩了一下。“那扇门后头不管是萧衍还是魏长渊,我不会回头。” …… 夜已深沉,将军府里灯火大半熄了,唯书房一盏孤灯还亮着。尧清虞还没歇下,就着那点微光翻看着白日里理出的名录,笔尖悬在“魏长渊”三字上迟迟未落。 一支冷箭撕开夜色,穿透了半开的窗棂,钉进书案旁的木柱,箭尾兀自嗡嗡地颤着。烛火被那股劲风一扫,猛地矮了下去,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七零八落。 温昔秣同一瞬弹身而起。他一把将尧清虞拽到身后,右手已按上了搁在案边的青霜,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锁住窗外沉沉的夜色。 “什么人!”他厉喝一声,声若惊雷。廊下的嘉启闻声掠入,几个起落已翻上了院墙。夜色空茫,那放冷箭的人早已遁入黑暗,只余风卷残叶的簌簌声。 尧清虞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支箭上,箭杆上缠着一卷字条,被那股钉入木柱的力道震得微微松开。他绕过温昔秣的臂膀走上前,伸手将字条取了下来,就着摇曳的烛火展开。寥寥数字,力透纸背:“交出矿脉图,保你尧家满门。” 尧清虞看着那行字,脸上没起半分波澜,转手将字条递向身侧。“你看。他们急了。” 温昔秣一把夺过字条,扫过那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伸手将那支还在颤动的箭杆连根拔起,五指一收,坚硬的箭杆在他掌中咔嚓一声碎成了两截。 “冲你来的。矿脉图,尧家满门。好,好得很。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抬手扣住尧清虞的肩:“从今日起,你不得离开我视线半步。吃饭、睡觉、议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一个都信不过。” 尧清虞那身单薄的骨头被捏的生疼,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两截被捏碎的箭杆,断口处的木刺森然翘起,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唇角竟牵起极淡的弧度。“他要图,就给他图。”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温昔秣的眼底,一字一顿:“假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温昔秣盯着他看了片刻,满腔的杀意,竟被这两个字生生压下,转而化作眼底一点极亮的锋芒。“假的……引蛇出洞。你想拿这张假图,把那尾躲在深水里的鱼钓上来。” 他俯下身与尧清虞平视:“这法子毒,可假图要做得像,得有真图的底子。你手里那三分之一的真图,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他直起身,冲着窗外沉沉的夜幕扫了一眼,唇角那点狠戾的笑意更深了。“想要图?行啊,陪他们玩。不过这一回,得由我来布这个局。他们敢往这府里射箭,我就敢让他们连人带箭,一个都回不去。” 夜更深了,书房里的烛火换过了三回。 尧清虞伏在案前,一手压着那卷特制的羊皮,一手运笔如飞。 他这十年习的不只是刀剑和考功名的那点死文章,师父授业时连舆图勘绘也一并教了,此刻用起来正得心应手。 真图那三分之一的底子被他摊在一侧,山脉的走向、水系的脉络、关隘的分布,一笔一画都描得与真图如出一辙,唯独那处最要紧的矿脉标记,被他悄然挪了位置。 “你看这里。”尧清虞笔尖点在羊皮的一处,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温昔秣,声音里透着算计过后的冷静:“胡杨林豁口以西三十里,我把矿脉标在了这儿。” 温昔秣俯身凑近,那双惯看军图的眼扫过去,眉峰渐渐挑了起来。“好一个绝地。三面环沙,寸草不生,进去容易出来难。唯一的活路……” “是金羽卫驻防的那座旧寨。”尧清虞接了他的话,唇角那点弧度极淡,“他们若信了这图,必往那处去探矿。人一旦进了那片沙地,三面都是死路,想退,就得从旧寨的眼皮子底下过。” 温昔秣盯着那处标记看了片刻,忽而低沉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裹着沙场上磨出来的凶悍。“你这心思,毒得漂亮。我给旧寨提前换防,添两百精骑埋伏在沙丘背后。他们进得去,可谁也别想活着把这假消息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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