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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迟疑,一剑斩断,只不过轻轻一抖,那方小纸片悠然滑落。 反面是若朴与李毅初见时所立之证,正面则是钟梨的小信,本也与此前无差,只右下角印章处加了四字:吾妻,未负。 原来那占白道人便是林彦文,“哼,这人,为何总要打哑谜”,若朴有些气言,“明知道我再不能去他跟前问。说什么未负、未负,我看他就是辜负了她。” 她仍捏着那片纸,李毅则又回转桌案,他总觉得今日这画笔触虽与之前一致,但墨色似有些重,翻来覆去地看,尝试着将衬纸全都取下。 若朴想来想去仍是没有答案,忽地自言自语道:“待我去奠他时,定要多倒些酒,都说酒后吐真言,想来人与鬼也是一样……” “若朴”,李毅轻声唤她,“我想你看完这幅画便会明白。” “这幅画我已经看过数十遍,若真有什么,我早就应知道”,若朴的笃定,颇有些一叶障目的味道。 李毅只又柔声细语,“不是这幅《列子御风》,是粘合在背面的一幅,浆痕尚新,应是不久前才合在一处。” 她只看上一眼,便觉头痛欲裂,颓然倒于座,“李毅,我后悔了。” “不是谁杀了他”,李毅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他应是本就不愿再活,只是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 若朴合上双眼,方才那幅江川堤防图又浮在脑中,从郧襄始,历钟祥、京山、景陵、荆门、沔阳各地,以汉阳终。 泊岸渡口、湖渚良田、村镇府县皆都注明,细载汉水何年何月决口毁民,迁徙与否、修堤与否、工成与否。【1】 又载汉水多泥沙,自西北至东南,何处需疏流,何处得筑坚堤,一一作图以记之。 更载疏浚、筑堤、重修所费工时役费,算之计工八九千余人,费银三万六千余。 另载京山紫金潭、拖船埠等地依存于钟祥官庄等地堤岸,必得坚筑同修。【2】 尤载景陵分流之地湖淤平浅,沔、潜亦多湖泽【3】,常苦水患,应兴工事。 惟明十四年冬月二十日,述者彦文,书以记之者甘棠君是也。 静坐半晌,李毅的呼吸在她颈侧吞吐,若朴方觉一切真实,“何苦如此。” “那些年土木之工甚繁重,并无余税留作地方之用,想来林彦文早知江越益敛财手段,又逢汉王有求,唐三利正又上钩,林彦文便欲从那六万中截出三万。只是他并未算到汉王不肯让出分毫,他又与江越益他们捆绑。水患来得急,冲垮此计,钟梨……也亡故,恐他也曾灰心不少时日。” “未曾”,若朴借杯冷茶压住心头百味,“那图上在宜南注明用湖塘苇地调节水势,不是别处,正是梨苑中的那方湖。如要动工,仅需洞开东南处,便能通向苇丛,清除淤泥便可旱时蓄水,汛期截洪。” 李毅接过若朴递来的茶盏,接口道:“去年我来此,他便知经年积弊将发于一时,我亦曾对他许诺,只需今番诸事无阻,便能保全他。不过他并未答复我,一则江越益盯着他,二来,他,尚有真心一片。他若当时倒戈,事情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快且准。” “只是我不识得他的心”,若朴苦笑,“我本以为他要借他之死将诸事公之于众,造势而已。” “教江越益误以为是你持我之剑杀了林彦文,江越益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定要拿你做靶子攻讦于我。但后事如何,他死后怎能知晓。” “我并不想让他死,况且他未必就不能活。” “若朴”,李毅不想要她陷入自责,“我料想,他是心甘情愿随钟梨而去的。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林彦文递交来的短信,‘昔年昔年愿难酬’。” “李毅,我不信。死之一事,如何能甘之如饴?何况此愿将成,他已算好工时费用,理好疏固方案。若是我,我便不甘心在事成的前夜自愿赴死。难道他就不曾想过,若那信不曾送到你手上,那画中玄机也未被我二人发现,他林彦文该如何,即便是今日知道,也是迟了的。再有,江越益事毕后,你便即刻离开湖广,又该如何?重邀河工聚首商议,银钱还是无着落,工事仍不可能就绪。” “林彦文懂你,但他不懂我。就算他不这般以死相劝,我亦不会推辞责任。” 原来他的死,是做给李毅看的,若朴更觉气难平,“他若懂我便该知道,我不愿见他如甘棠君那样投水自亡。我就算知道他一片苦心又如何,我没钱,没权,没力,纵然他的水利之工有万般周全,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李毅长叹:“前几日查没所得银粮恰能补春旱之缺,来福已来信于我,汉王的两万五千两已齐备,只是阻着不肯发。现江越益倒下,他的财路又断一条,此趟我是非去不可。” 若朴忙道:“我与你一同去。” “不是不可”,她这样坚定的语气,直让李毅回想起廿日时的后怕,“只是你如今还需休养,万不可劳累。” “我原先头痛只是因着林彦文的事,苦思不得,才觉心中烦乱。我现下明白他所做之事的情由,已是好全了的,你若不信自可用手来探,我早已不发虚热”,若朴一边说,一边握起李毅右手往额头上放。 “何故额上微凉?” 若朴全然无知无觉,他的手又置于她肩头,亦透出些微凉,她还有些颤抖。 李毅便再也无法自控,他也知他此刻是趁人之危,可还是揽她入怀,“可还冷?” 她回抱的双臂便是答案,良久,若朴才开口道:“这会儿静得让人发慌,我只听得见你的心跳。” 万物静默,只待雨落。 作者有话要说: 【1】【2】【3】,整理于明人施笃臣著《江汉隄防图考》,“隄”同“堤”,因原文为“隄”,本处也使用“隄”。此书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 情起不知,情去难追,有情人能长情否。情起如江之滔滔,怎奈何拍岸石不惊,徒留他长浪空响。 漫天的云被西来的疾风拢卷,带着些凉意钻入窗缝,并不像以往那般燥松松。忽地又扯出几道电光,炸出几声雷。 一场雨,蓦地扑落在旱久龟裂的尘壤之怀,如金珠跳溅,似珠玉入泉,恰拟浮源湛露【1】,霡霂霑足【2】,自是百谷生,万民喜。 “李毅,下雨了。” “是场及时雨”,他不肯放开若朴,将她拢得更紧。 来兴本在后厨与几个伙夫闲聊,忽听雷声大作,雨又急落。既不愁旱情,他转交《列子御风》误期一事能否免责?他的假期,他的品级,万不能成空。忙赶至桐斋,欲要将这消息说与李毅听。 来兴敲过两次门都无人应答,他心中又揣着好些急事,只得推门而进,风雨亦随之入室,摇曳得烛火明灭,两心意乱。他只觉困窘,他走之前,这二人不是相对无话么? 李毅缓缓放开双臂,又悠悠开口问道:“何事?” “咳咳”,来兴清清嗓子,忐忑继续,“我是来……小的是来告诉殿下,落雨了。” 李毅回他:“嗯,听得见雨声,我方才也见到雨水在檐前落。” “我没及时将那幅画转交给殿下,误期之罪,罪该万死”,来兴声音渐低,被雨滴阶前的滴滴答答吞没。 “未误期,正是时候”,即便当日他知道此事,也来不及,若是再晚点,只怕要多费人力物力,今日甫知画中玄机便有甘霖,正应验若朴与林彦文对谈之语,如今上天已知其贤德,润雨径流,一解万忧。 来兴又问:“那殿下此前说的赏可还作数?” “什么赏?” 若朴不知李毅是忘性大还是刻意刁难,此刻只能出言解围,“应是前几日说的假期与品级。” “哦哦,一时记不起来”,李毅望着若朴笑,又转头对来兴发话,“我说的话岂有不作数之理,你且放心,你冒雨前来便为此事?” 来兴只得干笑几声:“我是想问问沈姑娘与殿下可还要添茶?桐斋的茶叶已用尽。” “不必”、“不喝”,沈、李二人同时答话,倒教来兴好笑。 “我已带了些来,是沈姑娘爱喝的梅茶,若皆是不愿……”来兴只得重作思量。 李毅也不知他从哪学来这话不说全的臭毛病,“你既带来便放下罢。” “是,殿下”,来兴从袖中拿出个小小的流云托月瓶,轻手轻脚地放下,李毅那处他轻易打趣不得,但若朴向来大度,来兴便试探着发言,“沈姑娘与殿下和好了?” 李毅却抢先一步:“若朴与我不曾有嫌隙。” 若朴么,则不置一词,只一笑了之,她原先要对李毅讲明的那番话,如今却说不出口。 “那小的先退下”,来兴也真不愿还留在此处。 “慢着”,李毅又发话。 来兴不得不停下脚步,“不知殿下何事,还请吩咐。” 李毅瞧见来兴畏缩的眼神,轻笑道:“靠东的大瓷瓶里有伞,自取了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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