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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回来?"
"回来。"
白姨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竹篮提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停,没有回头:"明天冬至,中午来吃饺子。我多包一点。"
"好。"
她继续走了。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她的背影染成一道细细的剪影,沿着田埂一直走到了村道的尽头。
曾小凡坐在田埂上,看着最后一缕日光从萝卜叶子上慢慢滑落。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泥土的气息。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冬至那天,曾小凡带了周敏一起去白姨家吃的饺子。白姨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包了三种馅——萝卜猪肉、韭菜鸡蛋、白菜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灶房里的热气把窗户纸熏得潮乎乎的,暖融融的蒸汽混着面香和馅料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孟孟和曾小芸在院子里追着玩,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清脆得像冬天的冰凌互相碰击。曾小凡坐在灶房的小凳上帮忙擀皮,周敏在旁边包,白姨在灶台前掌勺,三个人各占一角,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在日光灯下升腾成一片暖雾。
饺子煮好之后,四个人围着灶房的矮桌坐下来吃。白姨调了一碟醋和蒜泥,又切了一盘新腌的泡菜。饺子咬开的时候,萝卜馅的清甜混着肉汁的鲜在舌尖散开,热乎乎的,吃得人浑身都暖了。
"好吃。"曾小凡吃了一个就说了这么一句。
白姨坐在对面,正低头给孟孟夹饺子,闻言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抬头。
周敏坐在曾小凡旁边,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偶尔伸手给他面前的碟子里添一点醋。她没有看他,但每一次添醋的动作都自然而准确,像是做了很多很多次一样。
吃完饭之后,曾小凡帮白姨收了碗,在灶台前把洗好的碗摞进橱柜里。白姨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隔着那口还冒着余热的大锅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像是冬天里一锅慢慢炖着的高汤,不急着沸腾,但每一刻都在变得更浓。
临走的时候白姨把包好的生饺子装了满满一布袋递给他:"带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下锅就行。"
曾小凡接了布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感觉到饺子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挨着。他道了谢,跟周敏一起走出院门。月光铺在村道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敏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白姨塞给她的一罐泡菜,步子不紧不慢的。
"白姨人真好。"周敏说了一句。
"嗯。"
"她一个人带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
曾小凡没有接话。月光把路两旁的田埂和树影都照得清清楚楚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伸手,从周敏手里接过那罐泡菜,换到自己拎着布袋的那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没拎东西的那只手。
周敏的步子没有停,手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并排走着,冬夜的冷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但交握着的那两只手之间是暖的。
"敏姐。"
"嗯?"
"春天的时候,咱们把那两间新屋收拾出来吧。该添的家具添上,该搬的东西搬过去。"
周敏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是说窗户朝东的那间给我晒太阳用?"
"对。靠窗放一把竹椅,再放一张小桌,你喝茶看书用。"
"我没时间看书。"
"那就晒太阳。"
周敏没有再说话。但她握着曾小凡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像是一棵在冬天的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有人替它挡住风的那一边。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曾小凡把那袋生饺子和那罐泡菜放进灶房的柜子里,然后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灯,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位。杨教授送的那本手稿放在床头柜上,旧笔记跟《验方集录》排在一起,奖杯用软布擦干净之后搁在了书架顶层的正中间。
他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只奖杯,又看了看旁边那排从村里到省城一路积攒下来的书和笔记,然后吹了灯躺下。
窗外是桃花村的夜。没有省城的车流声,没有远处楼房的嗡嗡低鸣,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他闭着眼,九枚灵玉的灵力在丹田中缓缓流转着,温润而安稳,像一汪在冬夜里静静蓄着暖意的泉水。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他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看见柳芽儿已经开门了,正弯腰擦拭诊桌上的灰。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曾小凡,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下去。
"曾大夫,你今天回来坐诊了?"
"嗯。你这两天看的病人都记了病历没有?"
"都记了。有几份我标注了'待曾大夫确认',放在你桌上。"
曾小凡走进诊室,在诊桌后面坐下来,翻开那几份标注过的病历。柳芽儿的字比她半年前端正多了,症状描述详细、辨证思路清晰,每份病历下面都附了她开的方子和用药剂量。他一份一份看过去,在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用红笔标了修改意见,然后把病历放回桌上。
沈安宁从药房探出半边身子,手里端着一只药碾子:"曾大夫,你回来得正好。新进了一批当归,成色比上回的好,你要不要看看?"
"拿过来我看看。"
沈安宁把药碾子端过来,里面装着几片切好的当归片,暗褐色的,油润发亮。曾小凡拿起一片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批不错。进了多少?"
"五斤,够用到开春。"
"行。入库吧。"
沈安宁端着药碾子回了药房。曾小凡在诊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把柳芽儿那几份病历又翻了一遍,然后在第一份的末尾写了一句批注:"辨证准确,用药思路对。沙参减三克,麦冬加五克。"然后把它放回待处理的那一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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