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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比他更早到了药田,蹲在黄芩地的阀门井旁边正在调节出水量。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额头上全是汗珠,袖子卷到了肩膀露出两截被晒成棕红色的细胳膊。"今天温度太高了,滴灌出水频率调高了半小时一轮,不然土壤水分维持不住。"他手上正在拧着阀门上的旋钮,细小的调节让每个滴头的出水量多了那么一丝丝。
曾小凡蹲过去帮他把另一排阀门调了调,两个人蹲在日头底下把整片药田的滴灌系统全部调试了一遍。水从管道里渗出来渗进每棵植株根部的土壤里,在日头暴晒之下水分不断蒸发但新的水又会持续补入,土壤表层虽然干了但根部区域的湿润层一直保持着。白晨在调试的间隙用一根小棍插进土里试了试深度——湿润层保持在根区范围内,没有下渗到无效深度,也没有因为蒸发而干涸。
"这套系统夏天能顶住。"白晨把小棍上的泥土在鞋底上蹭了蹭,站起来擦了把汗:"不过得盯着每天早晚各调一次流量,蒸发量不一样。"
"你来调还是我来?"
"我来。我早上五点半起来走一趟,傍晚六点走一趟,顺手把苗情和虫害也看了。"
曾小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白晨一眼。年轻人从四月回来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早出晚归泡在药田里,晒得比刚回来时黑了两圈,颧骨上爆了一层薄薄的皮。但他的眼神还是亮晶晶的,蹲在地头拧阀门的时候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里那个旋钮和地下那条管道。
"你休息一天。"曾小凡说。
白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累。我在地里待着比在屋里待着舒服。"
他说完就拎着工具包往下一块地走了,边走边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翻了几页确认下一组阀门的参数。曾小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日头下走远,那个薄薄的、被晒黑了的脊背在六月的热浪中微微扭曲着轮廓,像是一棵正在被夏天晒熟了的庄稼。
六月的第一周过去了,药田在各品种各自的生长节奏中稳步推进着。黄芩的植株分枝越来越多,叶片密得能挡住垄沟的土面;半夏的茎秆拔高到了将近一尺,每棵植株三片复叶舒展开来像三只张开的绿色手掌;甘草的苗铺成了厚实的绿垫,贴着地面往外延伸;知母和桔梗也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停地加高加粗。整片山沟在六月的日光中被晒出了一股浓郁的绿色气息,混着泥土被太阳烤热之后翻上来的焦香和溪水的潮润,形成了一种只有盛夏才有的、浓烈的底层气味。
刘大彪的半夏地是整片药田里长得最旺的一处。半夏这东西跟野草一样皮实,给点水给点肥就拼命往上窜,他的地上部分已经封垄封得连土面都看不见了,满眼全是油绿绿的复叶在日头下面翻着光。刘大彪几乎每天都要在地里待大半天,有时候拔草有时候松土有时候啥也不干就蹲在垄沟边上看着那些叶子发呆。有一次曾小凡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地头用手掌把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半夏苗扶正,手指头绕了一圈把根部周围松动的土按实了,动作认真得像在给谁包扎伤口。
六月中旬的时候下了两场暴雨。头一场是夜里下的,雷声把曾小凡从睡梦中震醒,他披衣起来站在屋檐底下听雨——瓢泼似的大雨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轰响,雨水从屋檐上泻下来在院子里形成了一道白蒙蒙的水帘。他站在屋檐底下把灵力朝山沟的方向探了探——暴雨中的药田正在承受着冲刷,但滴灌系统把表层土壤结构保持得比较好,雨水渗下去的速度均匀,没有形成地表径流冲刷垄沟。那些植株的根系被稳固的土粒抓着,在暴雨中微微摇晃但根基不摇。
第二场雨是白天下的,连着下了整整一上午。雨停之后曾小凡和白晨去药田里巡查了一遍,除了几处低洼地段的垄沟被冲浅了一些之外,整体情况良好。白晨蹲在被冲浅了的垄沟边上用小铲子把泥重新培起来推平了,一边干活一边说"下两场雨也好,省了三天灌溉的水量"。他干活的时候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水顺着小腿流下来在鞋底周围积了一小圈湿泥,但他头也没抬地把整段被冲坏的垄沟修复得跟新的一样。
暴雨之后天气反而凉快了几天,六月中旬到下旬这一段日子是初夏最舒服的时光——日头不太毒,风带着雨后的潮润,地里的苗被雨水浇透之后噌噌地往上长,像是能听见它们抽茎展叶的声音。曾小凡每天早上巡地的时候都能看到明显的变化——黄芩又冒出了新的侧枝,半夏又拔高了一截,甘草的叶面又扩大了一圈,知母的花葶已经开始冒头了,细长的花序从叶丛中间抽出来顶端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苞。
六月二十号左右,桔梗地上第一朵花开了。
那天早晨曾小凡刚走进山沟口就看见了——坡地上那片桔梗地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紫蓝色,桔梗花在晨光中绽开了五角星形的花瓣,从花葶的顶端一朵接一朵地往开放,像是一串被风吹响了的小铃铛。他走近蹲下来看,花瓣的颜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纯正桔梗色,薄如蝉翼,晨光从背面透过来把花瓣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的。花朵中央伸出淡黄色的雌蕊和深紫色的雄蕊,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颜色在同一个容器里汇聚成了一滴小小的珠宝。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桔梗是他去年秋天播下去的,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休眠和春天的新生,在六月的这个早晨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从一粒极小的褐色种子到一株半人高的开花的植株,这中间经历了多少天、多少场雨、多少次日升月落,他没有细数过,但他能感觉到灵力从花瓣的纹理中穿过的那个瞬间,有一种极细微的喜悦从植物传到了他的感知里——像是它在说,我开出来了。
白晨后来也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用尺子量了量花葶的高度,又把第一朵花的颜色在笔记里记了一下:"桔梗初花,蓝紫色,标准型。"他记完之后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蹲着看那一朵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的桔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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