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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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等着他(第1页)

曾小凡接过那枚块茎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和表皮上残留的土温。灵力从手心渗进去,在块茎内部走了一圈——淀粉粒密集地充填在薄壁细胞里,次生代谢物在液泡中积聚着,整个块茎处于一种饱满而安定的状态,像是已经做好了从地下被取走的准备。他握着那枚块茎站了一会儿,夏天在这个小东西里面被完整地储存着了,从四月的播种到八月的采收,整整四个月的日光和雨水和养分都被压缩在这枚圆滚滚的块茎里,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手握住的实际的重量。

"上午就收。"白晨把那枚块茎小心地放进他随身带的一只小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叫刘大彪,再叫几个人来帮忙。今天先收南半块,明后天再收北半块。"

他沿着田埂快步走了。曾小凡还站在半夏地边上,手里握着那枚块茎残留的温度。八月的第一缕太阳已经越过东边的山脊照进了山沟,金色的晨光落在枯黄的半夏地上,把那些倒伏的茎秆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蹲下去把白晨刚才挖开的那棵半夏的根坑填平了,又用手掌把周围的土按实了,然后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他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这是这片山沟里第一块真正意义上从种到收完成的半夏地。去年秋天他刚接手这块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坡,茅草齐膝深,土壤板结得像石头。他花了一个秋天翻地、清草、施底肥,冬天的时候土壤在冻融中慢慢地疏松,春天播下了第一批半夏种茎,然后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白晨蹲在这块地边上调滴灌、记笔记、测土温、看苗情——四个月的管护在今天终于到了回收的时刻。他沿着田埂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些成熟的块茎正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一枚一枚地排列在土垄的下面,像是被时间本身一枚一枚地码放好了,等着今天被一只手掌一只手掌地托出来。

他走到半夏地北端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刘大彪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背心,裤腿还是卷到了膝盖上面,光脚穿着那双军绿色解放鞋,手里拎着两把新磨过的锄头。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在田埂上几乎是在小跑着,白背心的下摆在晨风中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面被风吹动的帆。他走到半夏地边上站住了,看着那片枯黄的、倒伏的、正在等待采收的半夏地,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又紧张又期待的、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最后落地时的神情。

"能收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能了。"曾小凡说。

刘大彪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两把锄头放在田埂上,自己走到地头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棵枯黄植株根部的土,摸索着找到了那枚块茎的位置,轻轻地把它从土里托了出来。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但托着那枚块茎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托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他把块茎放在手掌里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表皮的颜色、斑点的分布、须根的残留,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看了看浆汁的浓度,最后把那枚块茎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它放进身边一只准备好的编织袋里。

"比去年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像是嗓子眼那儿堵了什么软软的、热热的、随时可能涌出来的东西:"小凡,比去年大了一整圈。"

曾小凡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扒了一棵,把块茎托出来放在手心里。两个人在八月的晨光中蹲在枯黄的半夏地里,各自托着一枚刚从土里取出来的块茎,像是两个在沙滩上找到了最圆贝壳的孩子。曾小凡看了一眼刘大彪——这个五十多岁的农人蹲在地头上,攥着那枚块茎的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但他嘴角的纹路却在往下弯着,不是哭相,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满到溢出来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刘大彪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田埂上取了一把锄头。

白晨带着人来了。三个本村的男劳力,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农人,穿着短袖衫戴着草帽拎着锄头和编织袋跟在白晨后面走过来。白晨走在最前面,工具包还是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卷蓝色的塑料布和几根小竹竿,说要在地头搭一个临时遮阴棚,采出来的块茎不能暴晒。

采收开始了。

这是曾小凡第一次亲眼看到一整片半夏的采收过程。刘大彪带着那三个劳力从地的南端开始,四个人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两垄,蹲在地头上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垄的表层,然后把块茎从土里用手抠出来,抖掉附着的大块泥土,放进脚边的编织袋里。白晨跟着在他们后面负责把挖过的土垄重新平整回垄形,又用小铲子把散落的土粒刮回垄面上,让整块地在采收之后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垄沟结构。

曾小凡也加入了采收的队伍。他蹲在刘大彪旁边的那两垄上,学着他们的动作把锄头贴着土垄侧面斜着插进去,把土垄的上半部分翻开,然后用手在翻开的松土里摸索着。手指碰到那些圆滑的、坚硬的块茎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咯噔——那是一枚已经在地下长成了、等待了四个月的果实,在土壤的黑暗中度过了整个夏天,现在他的手指正在把它从最后的掩埋中取出来。他把摸到的每一枚块茎都小心地抠出来,搓掉土粒,放进脚边的编织袋里。一枚、两枚、三枚——每一枚形状都相似但又不一样,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有的表皮颜色深一点有的浅一些,每一枚都在他的手指间留下一圈圈温热的、带着土腥气的触感。

太阳升高了,八月的日光开始显出它的力道。地头的遮阴棚早就搭好了,蓝色的塑料布在四根竹竿的支撑下撑出了一小片阴凉的区域,采满了一袋的块茎就被拎过去倒在那片阴凉下面铺开的编织布上。白晨负责在遮阴棚底下把块茎摊开来晾着,不时用一把小耙子翻动一下让块茎之间的水汽散出去,又把断根和碎土挑出来丢在一边。

他蹲在遮阴棚底下干活的时候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又晒干,短袖衫的前胸后背全湿透了,但他翻动块茎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种均匀的、不急不躁的节奏,像是在照顾一群刚离了土的小东西,要让它们平稳地度过出土后的第一个阶段。

到了正午的时候南半块半夏地收了将近三分之一。地头上堆了好几袋子的鲜块茎,遮阴棚底下的编织布上铺了满满一层黄白色的圆疙瘩,在日头下泛着刚出土的润光。刘大彪和那三个劳力蹲在棚底下歇着喝井水,白晨还在那边翻动着块茎让它们均匀地散去潮气,检查有没有破损或者带病的混在里面。

曾小凡也蹲在棚底下的阴凉里,手里捏着一枚个头最大的块茎反覆看着。这枚块茎有乒乓球那么大,表皮黄白光滑,斑点的分布均匀,底部还连着一小截残留的须根,轻轻一碰那截须根就断了,断口处干燥结实的,说明这枚块茎已经完全成熟进入了休眠状态。他用灵力探了探它的内部——淀粉填充度极高,次生代谢物的含量饱满,整个块茎像是一枚被大自然充满电的电池,安静地储存着足够支撑下一次萌发的全部能量。

"这枚该留种。"他捏着那枚块茎递给白晨看:"个体大、皮色好、成熟度高,留着秋天当种茎用。"

白晨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把那枚块茎单独放在一边的一只小布袋里:"留种的先挑出来,单独晾晒单独储存,不跟商品货混了。"

刘大彪也凑过来看了看那枚留种的块茎,嘴角咧开了笑纹:"比我去年从学校买的种茎还大。今年留的种,明年种下去长出来的肯定更好。"

他蹲在棚底下喝了一口井水,抹了把嘴,目光落在遮阴棚外面那片已经收了三分之一的地面上。挖过的地方露出了新鲜湿润的土壤断面,在日头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跟旁边尚未采收的枯黄地块之间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他看了一会儿那块翻开的土地,又回头看了看棚底下铺了满地的黄白色块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种了三十年的地,头一回觉得挖出来的东西比种下去的时候让人心里踏实。"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滑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水,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灌完了,把空瓶子丢在田埂边上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去。

下午的采收继续着。太阳最毒的那一阵他们停了半个时辰在树荫底下歇着,等日头偏了些又回到地里继续干。到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南半块半夏地全部收完了。地头上堆了二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遮阴棚底下的编织布上铺了两层厚厚的鲜块茎,白晨已经把第一批晾了一整个中午的块茎收进了几只大竹筐里盖上了麻布片,等着明天运回村里去作进一步的清洗和晾晒处理。

曾小凡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完整挖过的半夏地。整个南半块地的土壤都被翻开了又平整了回去,枯黄的茎秆被集中堆在了地角准备沤肥,翻过的土面在夕照中呈现出均匀的深褐色,跟北半块地还立着的半枯半绿的半夏之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那些在地下待了四个月的块茎现在全都在遮阴棚底下堆着了,从土壤中转移到了地面上,从埋藏的形态变成了裸露的形态。白昼的时候它们从土壤的吸收和生长中抽离出来了,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在接下来的晾晒和干燥中它们会慢慢地褪去水分、收紧外皮、把夏季储存的全部能量封存在干燥的组织里,变成一枚真正意义上的半夏干货。

白晨正在遮阴棚底下做最后的整理工作。他把那批单独挑出来的留种块茎用软布仔细地包好了放进一只小木箱里,在箱盖上用铅笔写了"留种半夏,八月一日采,南半块"几行字,然后把木箱搬到了溪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处放下。他回到遮阴棚又检查了一遍那些已经收进竹筐里的鲜块茎,把几枚边缘有些破损的捡出来另外放在了一只小筐里,说破损的晾干的时候容易发霉要单独处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安静得像是在给自己的孩子做入学前的准备,每一枚块茎都被他掂量过了、看过了、分门别类地安置好了。

曾小凡蹲在遮阴棚旁边看着白晨做这些事。夕照把年轻人的侧脸照得亮亮的,他晒黑了的脸颊上那层薄薄的蜕皮在斜光中泛着细碎的白色,额角的汗还没干透,在夕阳的最后一层金辉中闪着零星的亮。他蹲在那儿仔细地检查着竹筐里的块茎,把一枚沾了过多泥土的块茎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掉土粒再放回去,动作里的那份专注让曾小凡想起了四月那天他刚回来时站在药田边上说的第一句话——"你让我来管这块地,我就把它管好。"

他真的管好了。

八月的第二天和第三天,白晨带着刘大彪和那三个劳力继续收完了北半块半夏地。采收的过程跟第一天一样,只是熟度比南半块略高一些,那些枯黄的茎秆在采挖的时候几乎一碰就断了,地下的块茎脱离土壤的时候干爽利落,皮色比南半块的更深了一层黄,像是比它的邻居们在土里多待了这几天让它更老练了一些。采收结束的那天傍晚,整片半夏地变成了一大片被翻开又平整过的深褐色土壤,在夕照中安静地卧在山沟的南端,像是在完成了这一季的使命之后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遮阴棚底下的编织布上铺满了半夏块茎。鲜的、干的、正在慢慢干燥的,成堆成堆地堆叠在一起,黄白色的光泽在夕照中汇成了一大片温润的光。白晨在采收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没有回去,他蹲在棚底下点了一盏马灯,在灯底下把所有收下来的块茎又过了一遍,分成了三堆——商品货、留种货、残次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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