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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暮夜月明,廊灯俱寂,余蹑履潜行。推扉隙窥,见月光斜浸一床,其人侧卧向壁,青丝泻枕如墨瀑横波。 俄而翻身转面,月华骤满,眉聚春山未染黛,唇含樱颗不点朱,睫影垂落似蝶栖玉盏,呼吸轻匀若云渡寒潭。 余屏息痴立,恍见姑射仙人谪居尘牖。倏尔风动帘摇,惊觉失礼,掩门疾去。 嗟乎!世之奇丽常隐于市廛,犹明珠蒙尘,非亲探弗能得也。昔人云:眼见为实,今以三一六事观之,岂虚言哉? 然,美者不自炫,观者勿相扰,各守其隅,方寸自安。 余是以记之,以戒轻断,兼慰诸生庠序求索之怀。」 何寻砚估摸着这时间江语墨应该是看得差不多了,把凳子往前拉了拉,用毫不掩饰的、十分骄傲的语气说:“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江语墨双手把纸放回桌子上,转身,也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写得不错,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何寻砚一听这话,立马就又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身体也跟着前倾,用开心的语气说道: “什么问题,你放心问,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着还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江语墨却是把身子转了回去,看向讲台:“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我想知道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说完又把身子转回来看向何寻砚。 见何寻砚没有回复,江语墨继续说道:“你不能总是抄答案,语文抄一下就算了,我姑且信你抄完了能理解,那数学呢?” “数学抄完了,你也能理解吗?学习是学给自己的,要自觉,不能总让别人催你知道吗?” 何寻砚听此,用嘴巴无声地打了一段快板,随后鼓起两侧脸颊,把凳子猛地往后撤,接着把右手伸向江语墨的课桌,准备把纸拿回去: “还给我,我不想给你看了。” 江语墨这次倒是眼疾手快,立马就用左手把何寻砚试图把纸拿回去的手给摁住了。 见此动作,何寻砚不得不把视线转了过去。 江语墨迎上疑问的视线,何寻砚不停眨巴眼问她你到底想干嘛。 询问没有得到回复,只见江语墨把视线转回那张纸,一只手依旧摁着何寻砚的手,另一只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待纸成功地抽出来后,便松开了何寻砚的手。 何寻砚双手叉着腰,带着怒意: “江语墨你到底想干嘛呀?我好心好意给你分享我的大作,你没事儿非说什么数学作业干嘛呀?很扫兴耶!” “而且,这是我写的,我写的,我不想给你看了,我想拿回去都不行啊?” 江语墨倒像是没听见何寻砚说什么一样,双手举起那张纸,调整了一下位置,把何寻砚的脸挡住,重新看了看。 过了好久,江语墨双手把这张纸放回桌子上,用右手手掌抚过,将其铺平,视线再次转向何寻砚。 如果何寻砚没有听错的话,声音里好像有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宠溺: “我刚才重新看了一下,这个《三一六事记》中,存在一些问题。” 何寻砚听江语墨这么一说,刚才关于她莫名其妙说数学作业这件事的怒意也烟消云散了。 没错,没错,就应该是这样,我写,你看,你提出问题,这就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独特的情感联结啊! 何寻砚控制不住地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搓了搓,一脸期待地看向江语墨。 江语墨看起来像是再次思索了一下,终于开口: “你写的这个《三一六事记》,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最后还有升华,但是,大半夜跑女生宿舍门口偷看,这是什么流氓行为?” 江语墨说完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学着何寻砚的习惯性动作,把左手手掌按到课桌边缘,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依次在课桌上敲击,迟迟不说下一句。 何寻砚有一点按耐不住了,再次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同时左胳膊往前伸,想要拉一下江语墨的衣服,企图顺利地拉出下一句话。 江语墨动作灵活地把身子往后一撤,让何寻砚扑了个空。 这一个往后撤的小动作,使何寻砚又来了一些气,也跟着往后撤了撤,掐着腰看着她。 江语墨见此快速地笑了笑,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依次敲击课桌的动作没有停,终于说出来下一句: “文学语言具有强大的赋魅能力,就像在这篇《三一六事记》中,把偷窥置于极其优美的语境中,就很容易让人忽略主人公正在进行一种错误的行为。” 不知道江语墨是不是跟她哥哥江云策学过一些什么演讲技巧,为什么总是说一句话就停顿一下。 这就是能力优秀的演讲者对自己要说的话的绝对自信心吗? 何寻砚快速地在心里摇了摇头,把所有无关的信息甩出去,一脸认真地盯着江语墨的眼睛,等待她的下一句。 江语墨总算是停止了敲击课桌的动作,可却是又重新用双手把那张写着《三一六事记》的纸拿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再一次挡住了何寻砚的脸。 何寻砚见江语墨的脸被挡住,往左挪挪脑袋,那张纸也总是慢一点点地跟着自己的动作挪动。 即便何寻砚已经把脑袋挪到了自己脖子可以到达的最左侧,也依旧是看不见江语墨的脸。 这让何寻砚很不甘心,她记得曾经好像读过一篇课文,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和对方说话时就应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于是何寻砚开始慢慢地把脑袋往右侧挪动,那张纸也同样总是慢一点点地跟着自己脑袋挪动。 直到何寻砚已经把脑袋挪到了自己脖子可以到达的最右侧,同样呢,也是看不见江语墨的脸。 面对这样的情况,何寻砚开始纠结自己要不要猛地站起,这样也可以看到江语墨的眼睛,但是想了想,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是不是不太礼貌。 于是何寻砚又开始想自己要不要猛地蹲下,这样也可以看到江语墨的眼睛,但是想了想,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对劲。 没办法了,何寻砚最终决定放弃,那就隔着这张纸和她对视吧。 就在这时,江语墨像是真的有读心术一样,猜到了何寻砚的想法,终于给出了下一句: “虽然说那句‘惊觉失礼,掩门疾去’完成了道德上的纠错,并且也能读出来这篇《三一六事记》的本意并没有去赞美偷窥行为,反而是能够引发人们对于欣赏美的尊重与克制以及眼见为实的思考。” 江语墨说完之后,总算是把那张纸给拿了下来,只见她慢慢地再次用双手把这张纸放到课桌上,用右手手掌拂过,将其轻轻铺平。 最后端端正正地面向何寻砚坐好,双手乖巧地放在两侧膝盖上,直视着何寻砚给出了下一句: “但是对于不了解作者本人及其创作缘由的人来说,会不会产生一丝怀疑,觉得这是作者在对公认的错误行为进行辩护?将偷窥行为偷换概念为一次美的朝圣与哲思顿悟?” 说完后江语墨微微偏了偏头,按理来说应该是抛出了一个小小的疑惑,想得到何寻砚的回答。 可何寻砚并没有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她是想得到自己的答案。 不过何寻砚依然打算开口,就在何寻砚的嘴巴稍稍张开的时候,江语墨把右手食指竖起来放到自己嘴前,示意何寻砚先不要说话。 看见何寻砚的眼里带上了疑惑,江语墨再一次把双手伸向课桌上的《三一六事记》,这动作看起来就很像是在威胁: 你如果执意要开口的话,我可就又要用这张纸把你的脸挡住了。 何寻砚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理解了这个意思,把嘴巴闭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江语墨看到何寻砚如此乖巧,欣慰地笑了笑,重新把双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也一样乖巧地坐着。 两人就这样乖巧地对坐,对视了一小会儿后,江语墨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是肯继续给出接下来的内容: “而且在整个叙事中,三一六舍一床成为了被凝视的客体,她的一切都服务于故事主人公,被观看,被记录,她的隐私被侵犯,却在整个叙事中沦为道具。” “这是否是一种叙事霸凌?” 何寻砚听到这里已经开始落汗了,她感觉班级、校园都在离自己远去,意识到自己已然坐在了审判席上。 那个本想借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创作出来的大作,除了表达一下自己的思想以外,顺便来调侃一下的同桌,此刻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向自己发出了灵魂拷问。 而她无可辩解,只能引颈就戮。 作者有话说: 余固笑而不信也。——苏轼《石钟山记》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白居易《琵琶行》 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苏轼《石钟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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