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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寻砚虽然不理解江语墨是什么意思,但考虑到她也希望能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恢复如初,就没有对此提出什么疑问。  操场上,体育老师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同学们快速散开。  江语墨依然是拉着何寻砚的胳膊,准确地找到了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九九八十一弯的内心独白的草坪中间。  江语墨稍稍用力,拉着何寻砚坐下。  在何寻砚略带迷茫的眼神中,江语墨开口:“时至今日,我们认识快两年了,我认为我们已经到了可以推心置腹的程度了。”  本身来说,这种句式是不需要得到回答的,只是一个推心置腹的开场白。  但何寻砚觉得江语墨的眼神是想要得到她的回答,而且在自己开口之前,江语墨确实也迟迟没有说下一句。  于是何寻砚小小地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江语墨得到何寻砚的回答之后,转过身去,看向前方:“你很早之前就知道江云策是我哥哥了吧。”  这次江语墨确实是没有想得到何寻砚的回答,依然是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我不知道之前你和我对话的时候,是不是有受到这个信息的影响,可能在潜意识中,认为我是一个典型的有钱人家的孩子。”  江语墨说着,确实是再次学着何寻砚的习惯性动作抬头看天:“我承认,在家庭条件这方面,我确实优于很多人。”  语气越来越慢,带上了罕见的伤感:“但你要知道,命运从不会放过任何人。”  这次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很久,很显然,话题到此,已经和演讲技巧无关了。  不知道江语墨的停顿是不是在后悔,不应该开始这个话题。  可无论如何,以她的性格,说到这里也是不会再退缩了。  于是江语墨转头看向何寻砚,语调明显有了变化:“你相信‘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吗?”  还没有等何寻砚来得及去判断,江语墨是否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江语墨已经开口了:  “我很早就这样认为了,或许是因为,本来我是能够有机会,过上那种人人羡慕的幸福生活吧。”  江语墨把视线转到另一边,左手放到草坪上,像是有想要薅草的动作:  “我妈妈家里很有钱,我爸爸家里也很有钱,两家是世交,两个人青梅竹马,很早便互许了终生,结婚之后,两个人携手挣脱了家族的期许,走上了一个全新的赛场。”  江语墨的手指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慢地把塑料草薅了起来:  “两个人都很有商业天赋,事业蒸蒸日上,也有了我的哥哥。”  “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喜得贵子,故事到这里,真的很像小说里的男女主吧。”  虽然何寻砚没有博览群书,但听到这里,她也可以猜到,接下来大概率是要转折了。  果不其然,她听到江语墨快速地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而亡,爸爸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从此以后就像是住在了公司里一样。”  江语墨说着已经把整个脑袋偏了过去:  “因为妈妈去世了,所以我只能在过往一切关于我妈妈的资料里看到她。”  “可明明我的爸爸他还在,我却也只能在某人躲闪的背影中,匆忙地见上一面。”  这里江语墨的声音已经和平稳没什么关系了:  “很小的时候,我问我的哥哥,为什么爸爸每天都这么忙?哥哥拉着我走到院子,说你看为什么我们家的房子这么大,这是爸爸努力的成果,他希望我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到这里,哥哥蹲下来用双手抓住我的胳膊,说这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爸爸给我们提供了优越的物质条件,所以就没有办法再顾及更多。”  江语墨再次抬头看天,过了好久,声音哽咽:  “我一直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直到我慢慢长大,我才知道,哪怕爸爸没有全然投入到事业中,我们依然可以住那样的大房子,依然可以拥有优越的物质条件。”  “无法两全其美的根本原因是我。”  江语墨转过身,和何寻砚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便把视线稍稍偏离,看向何寻砚的右耳:  “当时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我带着那本书,带着那句话,去问我的哥哥,他将这句话解释为我们家现状的原因。”  “因为曾经的生活太美好了,妻财子禄爸爸都拥有了,而且他的体检结果一直都很好,不出意外的话,寿他也可以拥有。”  “可是纵观历史,妻财子禄寿全部都能拥有的人又有几个?”  江语墨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挪开:  “当时哥哥将这句话解释为妈妈去世的原因,可是我不能理解,如果真的是“人道忌全”应验在了我们这个家庭,为什么离开的是妈妈?”  “如果当初我匆匆出生又匆匆离开,同样可以起到打断幸福的效果,这个家庭也不会因此破碎。”  “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自己太痛苦了,再长大一些,我就开始讨厌爸爸。”  “我知道妈妈的去世家庭中每个人都无法接受,可我不理解,爸爸他作为一个大人,一个成熟的大人,为什么要以逃避的方式,去增加两个孩子的痛苦。”  江语墨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和何寻砚对视。  这个距离,何寻砚可以清楚地看到江语墨眼中含泪,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可何寻砚确实控制不住地将思绪飘回了上学期。  那个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  当时江语墨说她做了噩梦,差一点哭出来,但是她没有哭,问自己厉不厉害。  自己当时也是和现在一样,有一些不太礼貌地把思绪飘走,想着如果有一天,她能在自己面前落泪,那该多好?  但何寻砚现在不这样想了,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人,在另一个人面前落泪,确实可以证明那个人在她的心里非同一般。  可若是将落未落呢?  哪怕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哪怕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可那滴泪依然没有落下来。  何寻砚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有被震撼到,这使她更加深入地了解了眼前的这个人。  十六岁,承受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亲情淡漠,一定很痛苦吧。  在一个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的人面前诉说自己的痛苦,一定很难吧。  可她就是不肯让那一滴泪落下,不知这是否是她性格中根深蒂固的倔强。  不知那些在我性格中根深蒂固的部分,是否能够有幸,在这早已不知终点的漫漫人生路上,与她同往。  江语墨本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想了想,选择站了起来。  何寻砚也迅速将自己的思绪拽回,跟着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天道忌盈,人道忌全。——《庄子·大宗师》  天真烂漫  江语墨将视线抛到别处,用带着歉意的声音说道:  “抱歉,这些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说出来,再加上情绪的原因,语言组织有些混乱。”  “归根到底,我想表达的只有一个,我认为自己的人生也挺痛苦的。”  说完,将视线转向何寻砚,如果稍微细看一下,可以看到何寻砚的眼眶也不知道何种原因变红了。  江语墨的声音很快便恢复了稳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在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总归是少数。”  “如果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剧场,大多数人都在后台慌乱地整理着装,准备上场,大幕落下后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我们都退无可退。”  话音落下,江语墨毫无铺垫地往前走,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在给那段尚未说完的话加上最后一句。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我们都退无可退,唯有向前走。  江语墨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这和自己计划中的不太一样。  自己本来是计划着在说完之后,引导着何寻砚说出一些她内心的故事。  但经过刚才那些有着些许混乱,些许词不达意的表达后,她想,何寻砚如果不想说,那便不说吧。  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自从这次江语墨敞开心扉后,不清楚何寻砚是不是真的有所触动,总之,两个人再次回到了曾经那种状态。  尽管何寻砚偶尔也还会引经据典,流露出些许伤感,但整体来说,她们总算是真正意义上地走上了那条天真烂漫的学习之路。  或者说,在某些人的想象中,十六岁的高中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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