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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秋倚靠在他怀里,呛咳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嗽终于平息时,晏秋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脸上湿漉漉的,在昏暗的木屋内泛着微弱的水光,唇色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的神情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那些失控的喘息和狼狈,都只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晏秋微微侧过头,准确地“望”向宁见洲所在的方向,尽管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但姿态笃定,仿佛眼睛无异。 “沃尔夫家族近几年在全球强势扩张,势力早已渗透到你想象不到的领域。” 他的声音低而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和沃尔夫结仇,会给你和宁家带来一场你无法预估的灾难。” 宁见洲胸口一窒,不是被警告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让人胸闷气短的东西。 刚才亲眼看到晏秋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此刻却又听到他用这种疏离而客观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公事。 更让他刺目的是,当戈莫进来后,晏秋那一瞬间的放松——那种下意识的、毫无防备的信任姿态。 自重逢以来,晏秋在他面前从未这样放松过。 难不成在晏秋心中他还比不上一个属下值得信赖吗? “你当然不会希望我杀他。”宁见洲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沃尔夫的新任家主,比我更有权势,更值得你费心思。”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重了,但心底这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戈莫当即怒目而视,手已按在腰间,周身气息凌厉如刀。 晏秋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认可,“沃尔夫的份量的确要比宁家,更值得我费心。” 一口气被堵得不上不下,他看着晏秋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六年了,这个人依然能用最平淡的语气给他最深的一刀。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如铁,“晏秋,你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事到如今还想用三个问题糊弄我。” 他早该明白的,晏秋早就变了。宁见洲霍然起身,不再看那个让他心乱的人,大步走向木门。 即将迈出时,他停下,背对晏秋,语气强硬得近乎宣告:“但我宁见洲行事,向来有仇必报。卡尔要杀我,我不会坐以待毙。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最好祈祷这些人永远在你身边守着。” 尽管这个叫戈莫的男人有意收敛身上的凶悍,但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狼是装不了兔子的,有他们在,他今晚带不走晏秋。 这也是晏秋如此放松的原因之一。 门被拉开,又被用力摔上。 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 展策已经带着人候在那里,完成初步的追踪布置。宁见洲故意提高声音,确保木屋内能听见:“展策,你亲自带人去追卡尔。如果遇到反抗,给他留一口气在就行。” 展策心里不乐意,他对卡尔的身份一头雾水,加上在林子里遇到的一群人,凶神恶煞,看着就不好惹,他一走,留下的几人还不够人家练手。 “宁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宁见洲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在晏秋面前他勉强能克制脾气,在自己人面前用不着克制,看他犹犹豫豫,脸色沉得能滴水。 展策赶在他出口之前,麻溜带着几名精锐迅速消失。 戈莫听到两人对话,掏出手机就要拨号,晏秋制止了他的动作。 “先生,我派人暗中跟着,宁先生带来的人恐怕不是夜枭的对手,万一……” 卡尔行事嚣张,敌人多,拥趸也不少,真折在这里,那些人为了面子也会为他报仇。 戈莫担心的不是宁见洲,届时深查势必会扯出自家先生。难得过几天太平日子,戈莫不能让任何人来打扰到先生的修养。 晏秋打断他,“他特意说给我听的。” 戈莫急道:“先生!” “你派人跟去,正好方便他调查你们的来历。”晏秋淡淡道:“先回归林。” 戈莫一顿,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伸手扶起晏秋,待他起身后,替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下楼梯时,弯曲的膝盖传来的抽痛,让晏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落地后,早已有人将轮椅推了过来,戈莫扶着他坐好,往后一退伸手为他推轮椅。 晏秋坐上轮椅,脊背挺直,他接过递来的毛毯搭在腿上,随手一挥,那些站在最外围的人安静无声地转向林子深处离开。 整个过程迅速而肃静,宁见洲夹着烟的手指被火苗烫到才回过神,这一切真不是他在做梦吗? 他罕见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戈莫推着轮椅前往归林,宁见洲掐灭烟走了过去,喊道:“晏秋!” 戈莫怒视着去而复返的宁见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就是这个男人,搅乱了先生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现在又要做什么? ”你想干什么?” 宁见洲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晏秋身上。他抱着双臂,姿态闲散,“这么晚了,晏老板既然不去医院,要回归林,我又是归林的客人,自然也要跟着回去休息。难道要我留在这里喂蚊子?” 晏秋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归林开门做生意,不会做赶客人离开的失礼行为。” 宁见洲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眼底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他刚才看得分明,晏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紧绷,用力到泛白。那纤细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痛苦,远比他面上展现的要多得多。 他在硬撑。 为什么?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也要撑? 宁见洲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展策带走了一部分人,又走了一些人,但现场依然站着十来个精壮悍勇的男人,个个气息沉凝,训练有素,应该是戈莫带来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对戈莫的态度,与其说是下属对首领的服从,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观望?戒备? 戈莫是他们的首领吗?他看向戈莫,对方似乎丝毫不在意,眼里只有晏秋。 或许,晏秋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两人之间隔着距离,说话也不方便,宁见洲迈开步子,却被人伸手拦住,“晏秋,不带着你这样过河拆桥的。” “走吧。”晏秋没理会他,只微微抬手,示意戈莫推车。 轮椅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回民宿抄的近道,穿过一片隐蔽的林间小径。 夜风穿过枝叶,带来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轮椅碾压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宁见洲被迫跟在最后面,目光透过被层层包围的,轮椅上挺直的背影,思绪翻涌。 归林的轮廓渐渐在夜色中浮现。 晏秋依旧挺直着脊背,目视前方——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分辨每一处拐弯、每一块不平的石板。 他也知道,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轮椅碾过最后一块石板,归林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门内有灯光透出,前院和村子方向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围在晏秋身边的人一进入院子,立刻警觉地检查四周,排除埋伏,紧随其后的人隐于黑暗中,负责警戒。 走在最后的宁见洲迈进院子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不对劲! 客厅和院子里,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橘黄色的光芒从落地窗户倾泻而出,将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那颗树的叶子都泛着光。 周围的山村夜色深沉寥落,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点缀其间,明亮的反差像是刻意划出的分界线,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有人在等他们。 戈莫已经推着晏秋进去,宁见洲连忙跟上,踏上门前台阶的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两个黑衣人并肩而立,像两尊门神,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里面不方便见外客。”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宁见洲挑眉,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灯火通明的室内。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声音沉稳:“我是这里的客人,需要回房间休息。晏老板亲口说过,不会驱赶客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笃定,像一座推不动的山,“抱歉。”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评估了一下形势——这几人对戈莫的奇怪态度让他无法放心行动不便的晏秋,同时也好奇来的是谁。 他已经见过卡尔那个变态,生怕里面又是另一个卡尔。 僵持间,戈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板着脸,目光在宁见洲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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