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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诺一愣,终于收起笑嘻嘻的神情,“桑老大打算回家继承家业了?晏秋呢,他什么打算?那个人我听说快死了,我这里有不少‘好东西’可以送他一程。” 戈莫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涩然:“先生没说要离开,当年他没有下手,这一次……” 他从十五岁就跟在晏秋身边,可以说是世界上少数知晓他真实想法的人,这一次却有些拿不准他对待那人的态度。 局势汹汹,戈莫看着不动如山的晏秋,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这份忧虑还必须遮掩着。 “晏秋的身体不合适来回奔波,身为医生,我建议他最好老实养身体。”一群人精心调养了两年的身体,一场追杀瞬间打回原形。 晏秋整日昏昏沉沉,连清醒的时间都极少,幕后凶手能这么快比连根拔起,也有发泄怒火的原因存在。 “贝罗地区发生的动乱,先生还不知情。”戈莫说:“你注意别说漏了。” “我记得贝罗的一把手是摩尼,还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几枚炮弹就全葬送了?你们还打算瞒着他,戈莫,你胆子变大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敢知情不报。 戈莫眉眼冷峻,眼神坚定,“这些小事无需先生费神,我会处理好。” 迪诺啧了一声,也不知该夸他对自己有信心还是赞他体贴病人,“那你自求多福吧。” 晏秋发起火来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手里端着一碗药,宁见洲站在晏秋房门前,已经足足站了三分钟。 白瓷碗仔细地用保温袋裹着,外面还套了一层密封的透明带——送药的人显然十分重视,层层包裹,生怕运送途中洒漏一滴。 药汁的温度透过层层包装传到掌心,温热却暖不了他心底那股说不清的踌躇。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虑——戈莫明明对他防备至极,怎么会放心去送迪诺离开,留他一个外人在这儿? 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个圈套,试探他会不会趁虚而入。可理智再怎么发出警告,脚步却不听使唤。 他太想见到晏秋了。 犹豫再三,他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宁见洲轻手轻脚走进去,生怕惊扰了那人。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上却空无一人。 宁见洲的目光落在那面书架上,走过去,学着迪诺的样子,在不起眼的地方按下。 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宁见洲呼吸一滞。 晏秋就靠坐在里面的病床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浅灰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略长的黑发垂散在肩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水墨画。 不过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偏偏坐在一堆精密仪器中间,有种破碎又矜贵的美感。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疏离,让宁见洲看不透。 他面前的屏幕亮着光,显示着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一道急促的声音短暂停顿后,屏幕那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至少五六种不同的语言混在一起,宁见洲只能听懂其中两三种。 晏秋正在开会,宁见洲僵在门口,端着药碗,一时进退不得。 被人突然闯入私密会议,晏秋也没有丝毫失态,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白瓷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屏幕,脸上依旧是那副倦倦的模样。 “……所需的武器调配,按照计划执行。至于新任人选,卡斯特罗,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倦懒,又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被点名的人竭力保持平静,宁见洲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也能感觉晏秋听得越来越认真,偶尔微微点头。 这个举动仿佛是一种信号,屏幕那头一下热闹起来。宁见洲像是误入某种分蛋糕现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愿意。 值得庆幸的是屏幕拍不到他,晏秋似乎也顾不上理他,任由他旁听。 会议大部分时候是其他人发言,晏秋偶尔开口,不疾不徐,时而切换宁见洲能听懂的英语,时而蹦出几种他完全陌生的语言。 晏秋的语言天赋宁见洲亲身体验过,当然在床上最有体会,情浓时,晏秋偶尔会低低念上一两句,他完全听不懂,想问又怕被对方糊弄——晏秋时候很有些恶趣味。 宁见洲将此当做情趣,不是没尝试过记下来,往往第二天腰酸背痛醒来,便忘得彻彻底底。 但那时对方情态与此时截然不同,那张脸是漫不经心的,那双眼是倦怠的,可一开口,气场却压得屏幕那头一群人不敢大声喘气。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废话,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果决、狠厉,是宁见洲从未见过的一面。 宁见洲斜倚着门,看得有些失神。 耳边不断传来贝罗、波茨坦等地名,还有一些国际新闻上常年能听到的人名,唇角一点点绷直。 几大混乱地区中,贝罗地区是最凶险的一片割据地,军阀、雇佣兵、军火商以及靠走私发展起来的私人武装,鱼龙混杂,穿插着别国的间谍和代理人,势力盘根错节。 晏秋能隔着屏幕,对那一片势力发号施令……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宁见洲几乎可以笃定,晏秋就是那片乱局里,真正站在顶端的势力之一。 他的真实身份也变得清晰起来——世上不会有如此相像的行事风格,两人交错出现在人前的时间也能一一对应。 他想的得正入神,忽然注意到晏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呼吸微微急促。 又不舒服了? 宁见洲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迈开一步,隔着屏幕比手画脚——指指自己,又指指手里的药,试图让他暂停会议。 晏秋连看都没看他,宁见洲哪能不知他故意的,也不管会不会被外界盛传的穷凶极恶之辈看到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不暂停我马上去楼下叫迪诺医生上来!” 晏秋终于抽空看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无声地说:“他们要是还在归林,不可能让你进来。”显然已经看穿了他色厉内荏的威胁。 宁见洲将白瓷碗往前一怼,他已经看到晏秋这边压根没开摄像头,没有露脸风险,他完全不惧晏秋冷冷的眼神,用口型说:“把药喝了。” 晏秋往后一仰,拉开两者的距离,宁见洲看清他的抗拒,扬起一抹笑,算明白迪诺走时说难搞的意思了。 药碗还没揭开就连沾都不想沾,几年不见,怎么变得像个逃避喝药的小孩子? 屏幕那头还在兢兢业业讲述计划,屏幕这头两人无声地拉锯着,宁见洲三两下扯开包装,揭开盖子,一股冲鼻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正在点评的晏秋眉头越皱越紧,原本不高不低的声线,忽然沉了几分。 只是微微一变的语气,屏幕那头还在激烈争论的人瞬间噤声,刚才吵吵嚷嚷的会议室,刹那间落针可闻。 隔着屏幕,对面的人看不见晏秋,但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宁见洲自己也是执掌一家大公司的人,气场向来冷硬,外界盛传他脸一沉能吓哭初入的实习生。 可跟晏秋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人明明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骨子里的压迫感,却恐怖得让人不敢直视,能让这些刀尖舔血的势力头头乖的像鹌鹑,晏秋对他们做了什么?! 晏秋似乎有些疲倦,换了一种宁见洲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屏幕那头的人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喜色,一连串恭敬又感激的话涌过来。 宁见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人应该也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合作者,和桑季一样的合作关系却又有所不同。 这和他刚才笃定的晏秋是贝罗地区的军火商头目,又不太一样。 这些人拎出去哪一个不是一方大佬,对晏秋,却是实打实的敬畏,他笃定的那位军火商人至少资料上不见得拥有这么强大的能量。 难道是他猜错了? 电脑合上的瞬间,晏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往后靠了靠,手指按压着眉心。 宁见洲连忙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俯身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哪里难受?” 晏秋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死死的,声音有些哑:“把那碗毒药端出去,我快被熏得喘不过气了。” 宁见洲狐疑地看着他:“哪有这么夸张。”味道确实不怎么好闻,但也没夸张到喘不过气的地步,更像是逃避喝药的借口。 知道他不信,下一秒,晏秋拉开衣袖,把手腕递到宁见洲眼前。 宁见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揪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那截伶仃的手臂上,布满一道道抓挠过的红痕,密密麻麻,又细又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渗出细细的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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