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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秋微微侧过头,捕捉到那股药味,“你送药送上瘾了?”鼻尖轻轻皱了皱,带着点孩子气的嫌弃,和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宁见洲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当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是啊,我不介意代劳。” “我介意。” “迪诺调过配方了,没那么难喝。”他在晏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尽量轻松,“天还没亮就从镇上送来,你先尝一尝味道。” “我喝了好几年,一闻就知道。”晏秋不咸不淡地拆穿,“他肯定对我不满,偷偷加大了剂量。” 壁灯的光落在晏秋脸上,勾勒出那张过分清瘦的脸。眼窝微微凹陷,颧骨比前几天更突出,唇色淡得几乎没有。 “这么不想喝,”宁见洲看他一点要喝的意思都没有,故意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看这张轮椅不顺眼很久了。” 晏秋知道他的意思,对此保持沉默。 宁见洲又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一点,半开玩笑地问:“不想快点好起来,处理后山那堆快要长毛的木头了?后院什么时候有机会带我去参观?” 那些木头,那些晏秋频繁往返后山的秘密,那扇始终不让人进去的后院——他想知道这些东西在晏秋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晏秋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淡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宁见洲试探着轻声问:“出了什么事了?” 我能帮你。 这句他没说出口,可眼神、姿态、语气,全都明明白白摆着,他知道晏秋会明白。 果然,晏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得像一阵风拂过水面,似笑非笑开口:“我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的。” 这话落在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暧昧。 介于两人目前尴尬的关系,以晏秋动不动就要问他什么时候回锦城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是某种松动的信号。 宁见洲心口悄悄松快了些,却又死撑着面子,不肯直白说“我不怪你了”“我放心不下你”,压着嘴角,故作平静。 “既然有人肯花大心思安排我们重逢,麻烦都找上门来了,为什么要躲?!” 晏秋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忽然轻飘飘问:“不恨我当年不告而别了?” 宁见洲一怔,他没料到晏秋会直白的挑明,云淡风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摇头显得他太没底线、太没原则。六年的恨,就这么一笔勾销? 点头……万一晏秋以此为借口又要赶他走呢? 换作不知道晏秋身体状况之前,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摇头! 可现在…… 一想到那晚,晏秋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的模样,宁见洲心口胀得发疼,什么骄傲都顾不上了。 晏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变幻不定,伸手按动轮椅上的按钮。 书架缓缓拉开,露出后面那个冰冷的、充满仪器气息的病房。 他没有回头,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恨我,或者不恨我,都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见洲,锦城四年我待得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十分愉快。”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浅棕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但我并不爱你。” 他一字一顿,清晰、残忍、不留余地:“一点也不。” 宁见洲像被人当头狠狠一棍,闷闷的,钝钝的,痛得他眼眶发酸。耿耿于怀的问题得到当事人的解惑,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你嘴里说出的话已经没有可信度。”他声音有些哑,“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该回锦城,留在这里是自找麻烦?” 一个人的行为举动可以伪装,但情意就像咳嗽,是忍不住的。 它会从眼底细碎的光里流出来,从嘴角不自觉的弧度里透出来,从细枝末节的关心里渗出来。 他见过晏秋看他的眼神,也相信那些年,那些日日夜夜,那些耳鬓厮磨的时刻——不全是假的。 晏秋挑了挑眉,似乎惊讶于他的自信。宁见洲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与他对视。 “你记得那年我们去爬山看日出吗?”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说要一起看日出,结果自己睡过头。我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你嘴上说没关系,日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就是坐着不愿意下山,然后我们在山顶等了一天一夜。” “晚上还下起小雨,又冷又饿又累,你坚持要等下去。中途我睡着了,你偷偷拍了一张合照,等到十点也没见到太阳,叫醒我的时候你又偷偷亲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宁见洲当时下山耷拉着脸,苦等一天一夜结果连缕阳光也没瞧见,失望极了。 与他相反,晏秋一整天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那晚也是晏秋难得极好说话的时候,宁见洲借此解锁了许多他想尝试的姿势和地点。 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晏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还有那次你过生日,海钓船抛锚回不去。”宁见洲继续说,“我跟船长现学的海鲜蛋糕,你嘴上说是黑暗料理,嫌弃得不行,最后不也吃完了,晏秋,那天你许愿的照片还放在别墅卧室里。每次一说起你的眼神会变柔和起来。你知不知道?” 晏秋没有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数不清的画面浮现,每一幕都真切得眼眶发烫,“算了,我不想一一列举。你心里清楚,那些时刻,那些眼神,那些默契……” 宁见洲宽大的身躯拢住晏秋,结实有力的手臂撑在轮椅两边扶手,直视晏秋的眼睛:“你敢说全是假的?” “原来你一直放不下,是因为这些。”晏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像是在解一道很久没有想明白的题。 “见洲,你搞错了一件事,与我而言那些不过是当下顺手做的事,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遇到愉悦的、高兴的事我当然会有所触动,但那和爱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目光越过宁见洲,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若不是恰好容彦替我找房子,让你误会,照样会有一个人取代你。” 那时,他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一个‘污点’。 一开始他挑中的是容彦,各取所需,互相合作,宁见洲属于误打误撞闯进来的意外。 “绕这么一圈,你想说什么?是不是要说六年前不告而别,拿钱离开就是这个原因?你根本不爱我,所以走得干脆利落。” 宁见洲胸腔一直燃着一把火,全身血液都淌进这团火里,能保持一线冷静和理智,全靠迪诺那番有关晏秋身体的话,不能让他动怒耗神。 忍让和退步对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宁见洲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宁总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词。 他拼命告诉自己对待病人要包容耐心,所谓一物降一物,能让宁总吃瘪后还不能表露半分情绪的也只有面前的男人。 偏偏晏秋丝毫不领情,“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答案,‘只要我说,你就信’,现在我说出实话,你反而不肯相信。” 宁见洲忍不住了,燃着的那把火腾得灼烧,烧得他理智全无。 任谁听到这番堪称羞辱的话,很难不骂一声渣男顺便在赏对方两巴掌。 宁见洲本身就是极具侵略性的英俊,眉毛浓密,鼻梁高挺,轮廓锋利,眉宇间的凶悍与暴躁再也克制不住,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晏秋,我不想和你争吵,你生着病,情绪不好我能理解。”他居高临下望着困在他两臂之间的男人,细嗅着晏秋身上微苦的气息。 “一而再,再而三激怒我,否认过去,赶我走。不管是因为桑季说的那个位高权重的敌人,还是真心觉得我在这里碍眼……我有自己的判断。” 他退后一步,替晏秋拢紧散开的睡袍,“既然病着,就好好休息,别整天在脑子里下棋,累不累。” 宁见洲也想趁这个机会,再次表明态度,虽然他已经表露过许多次,明显有的人根本没听进去。 “我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我不想走,你说什么都没用。”他停顿几秒,为自己找补了一句:“至于其他,等你身体好些,有的是时间算账!” 同样的话,含义和重量与重逢时已经大为不同。 “还算什么账啊。”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天塌下来也有宁总的嘴顶着。” 宁见洲立刻朝声源望去,迪诺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兴味盎然地望着两人。 “说得挺感人,宁总,我对你改观了,怪不得能让那么多人恨得咬牙切齿。” 瞧瞧,这样的话他就说不出来,迪诺医生只追求一时的欢愉刺激,情人如衣服,天天换不带重样的。 没想到宁见洲看着挺风流多情,私下竟然是走真心路线。 也不怪人家至今难以忘怀,追查晏秋消息好几年,迪诺庆幸自己不轻易涉入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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