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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见洲没有再隐瞒,将晏秋的身份和来历一五一十说出,听完之后,宁父摇摇头,还是拍板做出决定:“我明白了。股权和资产转让的文件我明早就让人准备。” “你妈那边我去安抚,她心里对晏秋的心结攒了太多年,一时半会转不过来,你也不准再刺激她。” 宁见洲喉头滚烫,轻声道:“谢谢爸。” “傻孩子。”宁父的声音温和又包容,“宁家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说谢谢。” 两人就着斯佩塞进驻锦州的心思谈了谈半天,仿佛八年的隔阂就在这通电话中消弭。 宁父在结尾时,补了一句,“找个时间,带他一起回家吃饭吧,一家人,也该好好团圆一次了。” 挂断电话,宁见洲靠在窗边,满心复杂,他以为自己已经让家人寒心失望,却原来父母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心绪翻涌间,下意识滑动屏幕,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他才骤然回过神,晏秋此时根本接不到他的电话。 三天时限迫在眉睫,联调局高层彻底沉不住气。 他们认定再沉稳的心性也扛不住无休止的消耗。只要打乱杜尔诺的节奏,磨碎他的耐心,总能逼他失态,从中揪出破绽。 自此,联调局开启无赖式疲劳消耗战术。 问话毫无规律,逻辑全无,处处刻意刁难。晏秋刚被送回休息室不到五分钟,传唤通知便再次抵达。 十分钟简短问询结束,才踏出会议室大门,新的口供卷宗又紧随而来。 临时加问,反复拉扯,所有目的都只为扰乱他的心态,逼他失控。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晏秋。 无论何时被打断,被轮番折腾,晏秋始终神色平稳,应答时逻辑缜密,句句严丝合缝,情绪稳得不起一丝波澜。 轮番上阵的调查员反倒快要被这套拉锯战耗垮,从头到尾没抓住半个足以定罪的漏洞。 时限步步逼近,高层彻底急眼,下令深挖杜尔诺这几年所有旧事,就连绑匪口供也要从严盘查,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突破口。 高层仓促下达调查任务,打乱了陆叙的节奏,他又一次在和晏秋的博弈中空手而归。 短短一天,他已经深深察觉这一潭水有多深,紧绷的心态反倒慢慢松了下来。 亲自将晏秋送回休息室后,陆叙拖着满身疲惫回到住处。打开玄关灯,一眼就看见摆放在柜台上的粉色礼盒。 盒子里的文件用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陆叙直觉里面有大惊喜,便先放到一旁,伸手取出压在最底层的一枚琥珀。 定睛一看,琥珀内封存着一双眼睛,眼球表面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怒视着前方。 一枚卡片躺在琥珀下方,字迹利落锋利:小摩尼向公正廉明的陆督查问好。 陆叙强迫自己冷静,抱起礼盒径直走进书房。 翌日,天光尚未破晓,敲门声响起。 晏秋抬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看来联调局高层已经是病急乱投医,铁了心要给他定罪了。 晏秋披上睡衣起身,取出两颗稗菓嚼着,静静等着不请自来的人推门而入。满满一袋稗菓还剩下几颗,撑不到今晚,晏秋不能保证接下来他还能给这些人好脸色。 不出所料,又是一轮没有实质进展的问话。 问询结束,调查员准备送晏秋回去,陆叙忽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示意调查员先行离开,由他护送晏秋回房。 长廊空旷,两人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回荡。 快要抵达休息室门口,陆叙率先打破沉默:“安赛路那场大火,是奥雷,还是利安设计的?” 晏秋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侧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或许是其中一人,或许是两人联手。” 陆叙眉头紧锁:“老侯爵威严深重,他们怎么敢在你的成年礼当晚就动手?你为何愿意配合他们的计划?” 这个问题早已超出例行问话的边界,陆叙心里清楚,可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晏秋停下脚步,对他这份执拗略有不解。但经过无数次的问话对峙,他不介意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晏秋低低笑了一声:“能离开瓦伦西亚,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瓦伦西亚哪里不好?贝罗、锦城,哪里比得上这座权利财富汇聚之城?” 陆叙面色冷肃,仿佛得不到回答,便不肯放晏秋就此离开。 晏秋索性不再往前,停下来看他:“我成年礼那晚,是他们第一个可以合法对我下手,且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日子。” 就算早已知晓科莫多家族内部残酷的生存竞争,当事人这样平静地叙述手足相残,非生即死的规则,陆叙依旧后背发凉。 “昨晚我收到一份礼物,署名小摩尼。里面有贝罗民众缅怀老摩尼的信件,能够佐证你在贝罗并非全然作恶。还有一枚眼睛标本,已经核验基因与卡斯特罗匹配。” 这下晏秋暗中操控贝罗政治的罪名似乎也难以彻底定罪。 晏秋眸底微微一动,转瞬重归平静:“案子的进度,不必告知于我。不过,小摩尼还活着,相信贝罗很快会迎来新的局面。” “还剩最后一天,外界早已坐不住。你一而再拒绝恩里来探访,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如今关于科莫多家族铺天盖地的丑闻?” “陆督查,我现在连外面是晴是雨都无从知晓。”晏秋微微耸肩,表示自己现在是一名被严格看守的囚徒。 见陆叙依旧脸色沉沉,他笑着问:“那份礼物里面,应当还有别的东西。怎么,查到一丝真相端倪,你的立场开始动摇了?” 见他依旧从容冷静,陆叙心底浮起一丝不甘:“你就这么信任宁见洲,将外界所有事务全权交给他,安心坐在这里等结果?” “你下过棋吗?”晏秋迈步向前,边走说问道。 “真正的博弈,从来都是隔空落子。” 陆叙立刻跟上追问:“谁是你真正的对手?恩里?老侯爵?还是利安留下来的那些忠心拥趸?” 晏秋斜睨他一眼,古井无波的口吻说:“我在和自己打赌。” 陆叙满脸疑惑,觉得他在看玩笑。 晏秋似乎心情很好,格外耐心地解释:“从我决定回瓦伦西亚那天起,选择权就交到了他们手上。最终结局会走向何方,我和联调局高层,还有无数下场参与的人,都在赌。” 究竟哪一个科莫多会获胜,晏秋同样在期待最后的结局。 “赌注是什么?” “用性命作赌注的游戏才好玩,科莫多家族的惯例。”晏秋朝他眨了眨眼,神态间依稀能瞥见当年火场点烟那份洒脱。 陆叙心底清楚,一旦这件事落幕,他和眼前的人再无交集。积压多年的执念冲破克制,脱口而出:“在你的棋盘里,我属于哪一方?” “被波及之人,我无暇顾及。”晏秋语气温和:“聪明人,该学会明哲保身。” 果然是杜尔诺独有的回答,体面温和,却不会有任何的歉意。 陆叙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话锋一转:“宁见洲得到了你的人支持,但不少势力未必愿意买他的账。” 他隐晦抛出援手之意,就差直接挑明愿意站在晏秋这一边。 晏秋对他态度转变并不意外,缓缓说起一桩旧事:“我刚到锦城时,宁见洲想试探我的身份,拉我进山游玩,不巧撞上一头黑熊。他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却执意要出去引开熊。” “他根本挡不住,何必这样逞强?”陆叙皱眉。 “那时暗处有保护我的狙击手。”晏秋垂眸,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柔和,“只要我一个手势,危机便能解除。可他不知情,固执让我留在原地,自己制造动静,引黑熊远离。” 陆叙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喉结轻轻滚动:“我相信,世上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绝不止他一个。” 况且那个场景下,是主动引开危险还是借口逃离,谁也说不准,陆叙阴暗地想。 “但没有人会比他更纯粹。”脱险后,晏秋问过他为什么,宁见洲开玩笑说英雄救美,当然是想让美以身相许。 那时宁见洲视他为情敌,处处想找他茬。 后来是在一次聚会中,晏秋在门口听到了答案。 宁见洲当时根本来不及想,单纯觉得自己体力和身手比斯斯文文的晏秋好太多,下意识地站了出来,根本没考虑过那是一头冬眠刚醒来的黑熊。 “只有他,会在生死关头站出来,保护一个刚认识的人。” 在那之后晏秋尝尽背叛的滋味,唯有宁见洲,是唯一能让他交付信任的人。 接下来一小段路,陆叙一直沉默着。 直到房门前,陆叙鼓起勇气,做最后一次试探:“安赛路那场大火……你还有印象吗?” 他问的不是那场火,是火光之中,那个遥遥偷着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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