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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没让蔺遥安心,反而更生忌惮。 来时路上,他已将扬州风光尽收眼底。 冻土在东风里消融,农人披蓑赴田,燕子掠过烟雨水田,天地温润,满目青秧,万物都是浅芽初发的模样。 这才是萧家隐忍的原因。 来年嘉禾垂穗,翠浪成金,今日隐忍都会化作战场上锐不可当的铁蹄,踏平四方不肯臣服的土地。 他绝不能容忍这一日的到来。 蔺遥不阴不阳地笑了笑: “那就好,尉迟朔残暴无度,人神共愤,天下人都等着一支正义之师,能肃清奸邪,平定北方,我看,能与幽州军匹敌者,也唯有凉州军了。” 萧决轻佻把玩着手里的兵符,并不接话。 眼底锋芒不藏,蔺遥盯住萧决那副水泼不入的从容模样,对这位堂兄,目光似比往日还要毒辣三分。 “正因天下人瞩目,还望君侯能全力以赴,莫要像徐州郭正,青州太史谭那般,勤王口号喊得响亮,却不肯动一兵一卒,令天下人耻笑。” 萧平晏抬起眼帘,那股隐晦的恼怒几乎要涌到嘴边。 亏他也说得出这话。 徐州青州为何不肯动兵? 他当尉迟朔的幽州军是一群倭瓜,带足人马压过去就能随便砍杀吗? 萧太公呵呵轻笑,慈祥和蔼:“自然,自然。” 蔺遥与随行官员送过诏书便不再久留。 萧明达起身,送他们去府内客居安置一晚,等明日一早再启程返回。 等人走后,阎信抬头朝萧太公望去,一脸的如临大敌。 阎信:“尉迟朔以一万兵马击溃杨泰十万大军,幽州军实力强劲可见一斑,没个充足准备,只怕胜了也是两败俱伤。” 萧太公眉宇凝肃,并不直言,只问萧平晏: “平宴以为呢?” “肯定不能全力以赴,”萧平晏扫了一眼蔺遥离开的方向,冷声道,“但遇上这种强敌,想随便敷衍也不是易事。” 佯攻不难,可战火一点,尉迟朔的矛头便从洛阳指向萧家,到时候会不会弄假成真,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而裴期,从始至终都可以隔岸观火,休养生息。 在座诸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深知萧平晏此话并非多虑。 内室静了静,旋即有人一锤案几,梁奂怒目道: “我看,就与洛阳撕破脸算了,迟早都是要有这一天的!” 其他陇西部将也附和: “洛阳朝廷任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九卿,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咱们兵强马壮,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是啊!” “拒不受诏,难道洛阳这时候还有余力同我们开战?” 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萧太公从内室两扇门扉望出去,天上白云舒卷,不问人间兴衰。 “诸位——时局已不是昔年的时局了。”萧太公笑着打断。 内室迅速安静下来。 他目光放远:“论兵力,裴期的雍凉大军,尉迟朔的幽州军,哪个就差了?甚至连太史谭的青州军,也非泛泛之辈——兵强马壮便可横行的时局,已经过去了,谁若看不清这一点,谁便是率先出局之人。” 梁奂与其他将官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萧太公收回视线,环顾四下,此室之中,唯有萧决眸色清明,全然领会了他的深意。 萧决道:“萧家接诏出兵,就成了尉迟朔与洛阳之间的护城河;萧决拒不接诏,反叛朝廷,洛阳一旦发兵,青州、徐州、交州、甚至益州,都有趁乱分一杯羹的可能。” 他们不一定是忠于周室的忠臣,但他们一定乐意与裴期一道瓜分萧家的地盘。 琅琊国不正是亡于此吗? 众人顿生一股寒意。 阎信听明白了萧决的意思,然而心中一股火气却难以抑制。 他抬眸看向萧决: “少君这样说,岂不是不管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一条死路了?” “是。” 萧决下颌轻抬,一双残酷漆目沉沉扫过众人。 “因为出题设问的人是裴期,他给的题没有赢的选择,无论萧家怎样小心谨慎地对答,都是输,无非输多输少而已。” 听完这一席话,内室一屋子的人都不在吵嚷,心如沉石坠进了冰湖里。 这一刻,在座的凉州人似乎又嗅到了长安宦官身上,那浓郁名贵的熏香。 几个弄权的宦官在天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可以给威震西北的大将戴上镣铐。 萧家世代经营的马场酒坊,朝廷一句话便险些没收充公。 沙场上刀枪剑戟,生死成败,一目了然。 但文臣以血缘姻亲,门生故吏构筑的大网,却是他们这些凉州人所不能涉足的另一个世界。 纵然这些时日,从兖州、徐州等地前来投奔的大小士族无数。 但其中,能与裴期相抗衡者却无一人。 没有一个领头的名士,这些士人便是一盘散沙,无法掀起什么大浪。 阎信感叹一声,竟有一瞬的苍老疲惫之色: “难道除了尉迟朔走的那条路,我们竟没有别的出路?” 萧决与萧太公视线遥遥一汇。 敲打一二也就罢了,士气却不能落。 “事在人为,阎伯伯勿忧。” 满室沉重之际,萧决一转语调,轻松起来,凌厉眉宇一扫,唯余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从容自若。 “今次危局,我已有对策,虽不解长远之局,但也绝不会叫洛阳的人得意,只是恐怕要劳诸位叔伯与我一道冒险,阎伯伯可愿信我一遭?” 阎信眸色一漾,与梁奂等人一同拱手。 “愿为少君效死。” 他们之中没有畏死之人,只是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凉州的丹霞戈壁,驼铃黄沙—— 不知此生征伐在外,临到终时,这一捧白骨,还能否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池塘畔,兰莳望着岸边依依道别的蔺玠夫妻二人。 春柳萌发,嫩绿的细枝在池边如青丝漾动。 岸边的女郎已非初嫁给他的青春少女,但在那素舆上的男子眼中,却一切如昨,分毫不改。 兰莳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冷傲讥诮的嗓音: “真是愚蠢,女郎嫁人本就该依附夫家生活,她如此离经叛道一意孤行,到头来,不仅与感情恩爱的夫君生离多年,连自己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图什么?” 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兰莳眉头一拢。 这声音,不必回头也能想象那少年是何等轻慢嘴脸。 他果然会来劝蔺玠早日归家,不枉她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兰莳莞尔:“蔺太仆如此自信,笃定萧家回不去凉州,想必朝廷悬在司隶各郡的招贤令之下,一定名士如云,响应者众吧。” 一提此事,蔺遥如同被打到七寸,脸上那抹轻佻冷傲的笑意顷刻烟消云散。 这无疑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正旦过后,他奉大司马之命督促各郡官员,广发招贤令,鼓励百官举荐人才,以重振朝纲。 然而,先是河东名士宗政粲隐居山林,抱病不见。 后有颍川钟氏钟渺装疯卖傻,醉酒撒泼。 再还有河北八贤之一的管登,为拒绝裴期的征辟,写了一篇文章上表。 那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文辞斐然,竟还在洛阳城的士人中传阅,广受推崇。 到底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会儿,蔺遥才做出个淡然神色: “你不必窃喜,大司马不在乎青史留名,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非议,名士不可用,寒门也不缺实干之才,只要大司马愿意提拔,还怕无做官之人?” 他眸光一转,又落在那女郎清峻侧脸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钟兰卿当年与大司马一道打下的根基,如今雍州公府内的那些亲信,不正是昔日你二人一同访贤结交,筛选拔擢的?” 说出这番话,蔺遥心中怨毒妒忌之意愈发翻腾不息。 他对钟馥的仇妒,自他初入司隶校尉府之日开始。 那些人,与裴期相识于少时,时常提起钟馥这个名字,仿佛这二人是什么珠联璧合,伯牙子期的人物,缺一不可。 那些对他轻蔑视之的同僚,却对钟馥十分怀念。 公府内还有些寒门子弟,受过钟馥的恩惠,年年都要去拜祭。 曾经的蔺遥,恨不得天地间从没存在过此人。 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中过她的计策,见识过她的才学,那种妒恨,又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大司马将他视作她的替身。 自尊觉得这是耻辱,可某种隐秘的心思又令他沾沾自喜。 兰莳哪里知道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望着正在给萧夫人编花环的蔺玠,心中大为震撼,真是难以将平日指天骂地的蔺长公子,和眼前这个耐心专注编花环的人联系在一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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