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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列坐中有彭城官员,不由得眉头一展,微露异色。 屯田说来容易,做来却难,要从那些只吃不吐的士族手里夺荒田,夺流民,就是个大难题。 汝南许氏的这个庶子从前未闻声名,没想到倒是办实事的料。 在场将官更是喜形于色,粮食一足,人口自然会增,征兵拓土就都不是难事。 阎信身边的梁奂一拍大腿,笑道: “好!既有了这处粮仓,等炎夏一过,麦子一熟,便可在中原就近供应粮草,徐州余下诸郡,岂不唾手可得?” 许纯却淡淡打断:“只怕,洛阳朝廷不会让我们等到炎夏了。” 梁奂脸上笑意顿时一扫而空:“许使君此话何意?” “今日召你们来议事正是为了此事。” 旁听良久的萧决终于出声,指端缓缓叩了叩桌案,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 他道:“昨日,洛阳又送来一份诏令,称尉迟朔屯兵三万于陈留,欲攻洛阳,命我动身前往虎牢关拒敌,而且,元和已探得,陈留兵马不只三万,至少有五万之众。” 话音落下,方才还在为屯田进展顺利而欣喜的中堂,顿时一片寂静。 兵马与兵马之间亦有差距。 这可是五万幽州兵。 尉迟朔本就是名将,他在幽州统兵数年,治军手段不俗,幽州骑兵的名声也与萧家鹰扬骑并列于世,横扫北地,盛年之时,还曾率步骑万人,打得高句丽差点灭国。 虽说尉迟朔已英雄迟暮,但正月前,裴期麾下的杨泰率十万兵马全军覆没,还犹在昨日,这让他们怎敢小瞧? 阎信神色凝重,迟疑良久道: “与尉迟朔可以一战,但不能是这么个打法,少君,这道军令不能接。” “是啊。”梁奂急声附和。 萧决斜倚凭几,心中哂笑,他又不蠢。 之前答应讨伐尉迟朔,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借口要与徐州联盟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要他去守虎牢关,拿这两万残兵败将去打尉迟朔的幽州精锐,裴期不如做梦来得更快。 但萧决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 “不接,那就是与洛阳朝廷撕破脸,之前朝廷内忧外患也就罢了,现在那个钟馥在长安替裴期招贤纳士,稳定后方,裴期若是决定亲自领兵迎战……我看,未必会输啊。” 他抬起头,语气沉重。 “生以辱,不如死以荣,尉迟朔乃窃国之贼,若我等因贪生怕死而逃战,必为天下人耻笑,日后何来英雄豪杰追随于我?” 中堂的气氛再度跌至冰点。 裴长陵文能理政,武可统兵,本就天下皆知。 更何况那个曾与他联手以寡敌众,攻下潼关的钟馥,还在这个关头死而复生了。 他死而复生不要紧,一人之才,终是有限。 但他年少早夭,名气之大远胜才华,这一出现,顿时将长安这摊死水搅活了。 听说这些时日,有故友前来拜访的,有太学后辈登门瞻仰的。 还有不少雍凉大族,打听到钟馥从前的未婚妻不知所终,他如今尚未婚配,抱着奇货可居之心,认定裴期来日必重用他,于是争相招他做女婿。 这一来二去,钟馥又结交了不少年轻才俊。 这些人争附于他,日后还不是为裴期所用? 早知内情的陆惟适时出声: “是否出兵虎牢关,事情重大,少君应当慎思。” 萧决摸着下颌,煞有其事:“说得没错,那就容我慎思几日吧。” 梁奂瞠目结舌地瞧着萧决离去的背影。 这……这还需要慎思啊…… “怎么办?少君少年意气,该不会为了这点虚名,自恃勇武,真要去守虎牢关吧?”梁奂转头看向一众陇西部将。 众人也心里没底,只重重叹了一声: “真是见鬼了,那个钟馥,人死怎么还能复生呢?” “原本那些士人不肯入仕,裴期若是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必不服众,政令不通达,打起仗来连粮草都运不利索,现在有钟馥给他坐镇后方,这裴期岂不是如虎添翼……” 梁奂听了这话,又是一叠声的“是啊是啊”。 再回头,却见阎信步伐迟缓,人落在队伍后头,一脸凝重郁色,忙上前问: “子诚兄为何这般神色?” 迎上梁奂关切目光,年近六十的老将张了张口,难得有这种欲说还休的情态。 好一会儿,阎信才重重拍着梁奂的肩,仿佛瞬间苍老十岁,长叹一声: “我对不住明公,萧家基业,恐毁于我手啊。” 萧决虽未见此情景,但依他对阎信的了解,也料想得到,这位忠于萧家数十年的叔伯得知此事,此刻该是何等自责歉疚。 “少君可真是杀人诛心,阎将军若是再见到少夫人,只怕这辈子都不敢提什么纳妾的话了。” 跟在萧决身后半步的陆惟无奈笑道。 “那最好,一口气以绝后患。” 萧决随口说罢,又看向身后还在消化钟馥身份的许纯。 他似笑非笑道:“兰花送得不错,有心了,替我谢过你夫人,我必朝夕相对,见花如见人。” 许纯犹在震撼之中。 他妻子的堂姐就是钟兰卿,这并不是最令他惊讶之事,最惊讶的,当属她居然敢孤身进入长安,做个明牌细作。 短暂的几次碰面,许纯对这位妻姐的羸弱印象深刻。 结果干出来的事简直连刺客都得甘拜下风。 良久,许纯才开口: “少君……真的放心阿姊独自留在长安?” 陆惟抬眸一瞧,身旁男人果真变了脸色,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决冷着脸道:“她本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入皆是景仰她的风流名士,轮得到我替她操心?” 许纯回过神来,也知道说错了话,一笑道: “风流名士,到底也是些手无寸铁的文人而已,怎比得上少君的雄兵铁骑?” 徐州春风习习吹来,廊下风铃轻动。 许纯走在前头,替萧决打起竹帘,温和嗓音藏不住野心勃勃的锋芒。 “既然长安将立新帝,少君不妨借废立之事责问裴期,先发制人,将他打为以臣欺主的乱臣,拒绝出兵,阿姊在长安,必与少君里应外合,一同向裴期发难。” 萧决眉梢一扬,扫了他一眼。 聪明人用起来果真顺手。 许纯正等着萧决追问,那位少君却道:“你与你夫人如今感情如何?” 没料到萧决会有此问,许纯愣了愣才答: “还……行?忘了同少君说,拙荆已怀妊三月,入秋之时,阿姊与少君便能多一个小外甥了。” “那便好,谢家人丁不丰,趁着年轻,你们夫妻正该多生几个。” 多生几个靠得住的娘家人,免得日后再被他这些叔伯欺负,萧决想。 许纯微笑:“少君与阿姊感情如此深厚,若非时局动荡,现下也早该有小公子了。” 萧决心头冷笑一声。 还好没有。 否则她这会儿一个人在长安,岂不是…… 脚步猛然一顿,她走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从萧决脑海里掠过。 他那时丝毫不知兰莳的计划。 少年夫妻,正值情浓,放纵起来只恨昼长夜短,兰莳倒是有心阻止,又耐不住他软硬兼施,三两下便被他哄诱得心软,只能纵着他肆意行事。 没有公务时,一日少则两次,多则……他自己都算不清。 月份要是太短,只怕连脉象都扶不出来。 徐州春风习习,萧决站在庭中杏树下,一身冷汗湿透。 洛阳大司马府内的裴期,此刻心情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昨夜湿雨落红,窗外仆役洒扫不停,一身热汗的信使穿过曲径回廊,刚将长安送来的信件呈至他的案上。 墨字密密麻麻,挤满了雪白布帛,那双湛然如冰的眼漠然扫过,却只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谢兰莳疑似怀妊,尚待查验】 桑炭猩红,烧得裴期手边茶水滚沸,他却一语不发地盯着书函。 一笔一划都是蔺遥的笔迹,平日公函往来,看得再熟悉不过,今日瞧着,一行字连在一起倒有些陌生了。 怀妊? 谢兰莳怀了萧决的子嗣。 她竟然肯为萧决生孩子? 下首坐着几个前来议事的公卿,离他最近的廷尉齐宴看他神情,疑心长安出了大乱子,忍不住出声问: “大司马,该不会……尉迟朔已经发兵陈留,攻破虎牢关了吧?” 洛阳城桃花点点,莺鸣烟柳,无论外头再怎么人心惶惶血流成河,大司马的府邸内总也是风平浪静。 正月前杨泰惨败于尉迟朔,损失十万兵马,大司马收到军报,也只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知道了”,所谓临万事而有静气不过如此。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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