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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西南郊,疗养院。
这片区域是柏林最安静的地方。施普雷河的一条小支流从这里蜿蜒而过,两岸是高大的橡树和椴树,树冠在秋日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金黄和深绿。
没有工厂的烟囱,没有电车的叮当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窗户很大,每一扇都朝着南边,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
院子里有几棵老苹果树,树下摆着几张长椅,一个穿灰色毛衣的老人正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
老人是列宁同志。
他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比他一九一七年回俄国革命时白了许多,也稀疏了许多。
那年秋天他来到柏林,原本只是治病。
弗赖堡大学的神经科专家说,他需要休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工作。
列宁说,好,我休息几个月。
然后几个月变成了几年,几年变成了十几年。
苏联那边,斯大林和托洛茨基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两个人经常吵架,但国家至少没有乱起来。
列宁起初还通过电报和信件指导工作,后来渐渐放手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了。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像年轻时那样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允许他再为某个决议跟同志们争得面红耳赤,不允许他再坐火车穿越半个欧洲去参加一个会议。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同志,您的茶泡好了。”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是他的护士,叫埃尔娜,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红茶、一小碟饼干和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
列宁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捧在手心,茶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他的手掌上,暖洋洋的。
“埃尔娜同志,今天有客人来吗?”
“有,韦格纳同志下午要来。
还有,法国的让诺同志昨天到了,住在二楼。
他说下午来找您。”
疗养院的生活是安静的,但并不寂寞。
一九二零到一九三零年,随着欧洲各国社会主义革命相继成功,一批老同志也陆续来到了柏林。
有的来看病,有的来开会,有的来学习,有的来了就不想走了。
德国的医疗条件全世界最好,柏林的供应比莫斯科丰富,而且这里聚集了全欧洲的社会主义精英——是在革命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老家伙。
他们凑在一起,比年轻人还热闹。
住在二楼的是法国的夏尔·拉波波特,七十二岁,比列宁还大七岁。
他是法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革命成功后担任过一届国民议会议长,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休。
他习惯每天早晨起来先沿着花园走三圈,然后坐在门廊下读报,读到有趣的地方就大声念出来,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但两个人总能聊到一块去。
三楼住着意大利的安东尼奥·葛兰西,但他在一九三一年去世了,房间一直空着。
列宁每次路过那间房门,都会停一下,站几秒钟,然后走开。
他和葛兰西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谈得很深。可惜死得太早了。
新来的客人是让诺。
法国的让诺同志,比他小十几岁,但头发也白了一半。
他在法国革命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后来担任过法国共产党总书记,前几年也退了,到柏林来“看看老朋友”。
列宁知道他不是来看朋友的,是来散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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