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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赫纳走出楼门的时候,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街角的面包店还亮着灯。
橱窗里的面包摆得整整齐齐,圆形的、长条的、辫子状的,表面刷了蛋液,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但布赫纳没有停下来。
他走过面包店,走过水果摊,拐进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的尽头是夏洛滕堡警察局。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三十出头,脸圆圆的,正低头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
“布赫纳同志,今天不是您义务劳动的日子啊。怎么提前来了?”
布赫纳走到柜枱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柜枱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柜枱里面的人能听见。
“我家里来了一个英国间谍。”
警察的笑容凝固了。他把报纸放下,身体也往前倾了倾。
“你说什么?”
“英国间谍。今天傍晚来的。他叫温菲尔德,英国右翼组织的人。他来柏林是为了策划一起恐怖袭击——目标是列宁同志。”
警察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有再问,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急促的德语说了一句“叫人来,有情况”。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人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便装,但腰间的枪套鼓鼓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克劳斯·贝克尔,是夏洛滕堡警察局的刑侦科长。
“布赫纳同志,你确定?”
“确定。他在我家里。他说了,要刺杀列宁同志。”
贝克尔没有再问。他一挥手,四个人跟着他,跟着布赫纳,上了车冲出了警察局。
在车上,布赫纳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自己主动走进街道办的那天。
那时候德国政府刚建立没多久,他忐忑地坐在居委会的长椅上,等着被审问、被训斥、被赶走。
布赫纳主动坦白了身份——他是旧军队的,跟英国人打过仗,跟法国人也打过仗,还有一部分的右翼倾向。
可街道办的同志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有审问,没有训斥,只是让他填了一张表,然后问了一句:
“有地方住吗?有饭吃吗?”
他摇了摇头。
那个年轻的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递给他,说那边有个仓库缺人,你去试试。
又塞给他几张粮票,够他挨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他攥着纸条和粮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赫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和几张薄薄的粮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不抓我?”
送他出来的同志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然后笑着跟他说,
“抓您干什么?您又没有背叛国家和阶级。
您只是在思想上需要学习,需要时间去看、去想。
这不是罪。”
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平常。
“您可以去看看我们的表现。
看看这个新的党,新的政府,能不能带着德国人民走出泥潭。
如果您觉得不行,如果您觉得我们比旧政府还差,欢迎您来推翻我们。”
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很久。因为它有一种他从未在旧政府那里见过的东西——底气。
不怕你看,不怕你想,不怕你推翻。
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而布赫纳,从那天起,开始仔细地了解这个新德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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