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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座简易教室的外景,傍晚了,夕阳把木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穿灰军装的中国战士站在门口,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但屋子里面传出一片笑声,乱糟糟的笑声,各种口音的日语混在一起。
然后黑屏,字幕:
"本片献给所有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无论国籍。"
灯亮了。
陈副厂长坐在第一排,右手还搁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慢慢转过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说:
"这片子。你们觉得能放吗?"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站起来:
"陈厂长,放。得放。放给咱们的人看,也想办法送到日本去。"
陈副厂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行。送审吧。"
他站起来,空荡荡的左袖管晃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让日本人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都是人。"
放映员开始收胶片了,哒哒哒地倒卷。
放映厅的灯光落在一排排空椅子上,椅面是木头本色的,被屁股磨得发亮。窗外快天黑了,暮色是灰蓝色的,透进来,把整个屋子压得又静又沉。
走廊尽头有人说话——是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说"明天就报上去,这个片子不能拖",另一个说"配乐再调一调,有几处太紧了"。
外面起风了,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嘎吱响了一下。
银幕已经黑了。放映员拔了电源插头,机器安静下来。
整个放映厅就剩他一个人在那收拾线缆,弯腰的时候影子投在银幕上,大大的一团,慢悠悠地动。
送审通过的消息是第三天下来的。
陈副厂长在批复栏里看到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全国发行,另制日文字幕版,秘密渠道投送日本本土。"
落款只有一个姓氏,但陈副厂长认得那个笔锋,没有再问。
日文字幕版比国内版多出了将近二十分钟。
增加的素材来自两处:
一处是朝鲜北部一个废弃的日军卫生研究所被攻占后拍摄的现场,一处是东大妇女联合会从各地救出的朝鲜妇女的口述记录。
东大电影厂的翻译组把字幕做得很细,专有名词旁边加了括弧注释。
第一批拷贝装进铅皮箱子里,由情报部门接手。
走的是海路,从安东港装船,伪装成罐头食品的样品箱,在朝鲜东海岸某处换小船,趁夜靠上对马岛附近的一个荒滩,再由日本地下反战组织的人接走。
前后用了十一天。
九月中旬的某个夜晚,东京墨田区一家小型印刷厂的二楼,房间窗子用黑布蒙了三层,灯泡换成了十五瓦的,光线昏暗得像蜡烛。
屋子不大,六叠榻榻米,挤了二十三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靠在墙边,有人蹲在门口,门缝底下塞了条旧毛巾挡光。
角落里的放映机是十六毫米的手摇式,一个穿工装裤的瘦削年轻人蹲在旁边负责摇,手稳,匀速,只发出细密的机械声。
墙上钉了一块白布,布面有折痕,边缘用图钉固定。画面投上去的时候,先是一段雪花,然后是——山田正雄的脸。
屋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影片前半段跟国内的版本大致一样,山田正雄讲奉天北边的村子,大木讲征召令,大郎讲战俘营里的那碗粥。
放映途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还有偶尔有人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转折出现在影片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
画面一转,不再是访谈室,而是一组黑白资料片——准确地说,是翻拍的日军内部文件照片。
镜头推近,一张发黄的纸上印着"极密"二字,下面是一行行日文打字,标注着"关于特殊瓦斯剂在俘虏群体中试用效果的中间报告"。
文件编号、日期、实验负责人姓名、实验地点,都被字幕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银幕。
随后出现了建筑外景,几排低矮的水泥平房,铁丝网围了一圈,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的日文字样被特写锁住——"朝鲜方面军防疫给水部第七研究所"。
一个中年男人的画外音,东大翻译配了字幕,但男人说的是日语,口音带着九州那边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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