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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站在沪江大学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些恍惚。
她从没来过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大学校门——不,她连校门都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就已经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正是春日渐暖的时节。那些女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过,褪去了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装,她们穿着收腰的短袄,配着及膝的深色褶裙,裙摆软软地垂着,走起路来轻轻飘动。裙子的长度比她想像的要短得多,快到小腿中间了。底下露出白色的棉袜和黑色的搭扣皮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一点也不像她从前那样,只能小步小步地挪。
更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她们身旁走着男同学。
不是一前一后,不是隔着老远,就是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神态自然,偶尔说到兴头上,那女学生还侧过脸去,眼睛弯弯地看着身边的男生,笑得毫无顾忌。
没有人侧目,没有人指指点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检点。
苏文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
原来男女可以这样走在一起,原来女孩子可以这样大声地笑,原来没有人会觉得这不对。
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齐肩的短发,月白色的短袄,深蓝色的长裙。这身打扮是她鼓足了勇气才穿出来的,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那双脚。
尖尖的绣花鞋从裙摆下露出一点,裹过的小脚,走不快,也藏不住。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没有人看她。
那些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扫过,只是随意的一眼,就移开了。没有人盯着她的脚看,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觉得她奇怪。
苏文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想笑。
来上海这些日子,她最怕的就是走路。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的脚,总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可现在她才明白——也许从来就没人看她。
是她自己一直在看自己。
原来“奇怪”不奇怪,只是看你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按照门房的指引,苏文找到毛镜昭的宿舍。
那是一排二层小楼,红砖墙面,木制的窗框漆成深绿色。她在楼下站了站,定了定神,然后上楼,敲门。
门开了。
毛镜昭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笔,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苏文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毛镜昭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苏……苏文?”
她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毛镜昭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曾经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永远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的女人。她站得笔直,目光坦然,齐肩的短发上别着一枚银色发卡,月白色的短袄配着深蓝色的长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洗过一遍似的。
不一样了。
太不一样了。
苏文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回过神来。
毛镜昭确实回不过神来。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连忙侧身让开:“你……你进来吧。”
苏文走进去,在桌边站定。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架上堆满了书。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摊开的书页轻轻翻动。
毛镜昭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你……”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苏文看着他,开口了。
“之前你说过,等我想通了就离婚。这话还算数吗?”
毛镜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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