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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妈来的时候,是个寻常的下午。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走路的姿势很轻,见了人便垂首,也不主动打招呼,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在领路的丫鬟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低着头,不去看两旁的花木。彷佛多看一眼,都是不该。
陈母在东厢房里见她。许妈进了门,不抬头,直直地跪下去磕了个头。陈母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头一回来了。”许妈这才站起来,仍垂着手,立在门边。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拧过了劲的弦,松不下来了。
陈母已经从王嬷嬷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看着她叹了口气:“为了你闺女的事?”
许妈点点头,声音低低的:“老太太,许家又来人了。说要把她接回去。我不愿。可他们……”她没往下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陈母端起茶碗,拨了拨浮沫:“我知道了。你且在府上住几日,我让绍衡派人去许家递个话。”
许妈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擦去,又跪下去磕头:“老太太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陈母皱了皱眉,招手让王嬷嬷把她扶起来。“别说这些了。去后院歇着吧,让王嬷嬷给你收拾间屋子。”
许妈跟着王嬷嬷出去了。走到廊下,她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很久。
陈绍衡是在回廊里遇见她的。王嬷嬷带着她从东跨院出来,差点撞上他,赶紧拉着许妈退后一步,垂首道:“大少爷,这是许妈。从前在老太太房里做过绣娘,您那会儿小,怕是不记得了。”
陈绍衡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整个人灰扑扑的。他“哦”了一声——确实想不起来了。母亲身边有过这么个人吗?他没再多想,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陈母使人来叫陈绍衡过去说话。陈绍衡进门时,陈母正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吩咐道:“绍衡,你派几个得力的人,陪许妈回一趟乡下。”陈绍衡应了,没多问。
陈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大概在想什么,便叹了口气,慢慢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为一个绣娘,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陈绍衡没接话,陈母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许妈也是个苦命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才将茶盏搁下,缓缓道来。
“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被她爹典出去过。典到安徽那个许家,跟咱们是老亲。”她停了停,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们家也是大户,养着几个……”她又停了,没往下说。那个年月,那种事,说出来污口。她没有说出口的,他听懂了。
陈绍衡没接话。
陈母放下茶碗,声音轻了些。“许家那几位少爷,为了她差点闹起来。老太爷怕伤了兄弟和气,就让她……轮流伺候几位少爷。陈绍衡坐在椅子上,眉头微微皱了皱,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陈母继续说:“后来有了身孕,也说不清是谁的,生下的又是女儿。许家的少奶奶们容不下她,就把她赶出来了。”她顿了顿,“许妈没地方去,王嬷嬷跟她相熟,说她会刺绣。我看她可怜,就留下了。她手艺好,人又安分,就在府上做衣裳。那时候绍延、绍谦还在,小孩子长得快,一年四季的衣裳做不完。”她看了陈绍衡一眼,“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绍延、绍谦没了,她一个绣娘留着也没用,就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回乡下去了。”
陈母又叹了口气。“前阵子许家来人,想把许妈的闺女接回去。许妈不肯,怕她走自己的老路。求到我这里,我答应了。”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许家虽是大户,手里没兵,咱们有。他们忌讳,不敢明着来。你派几个人去,跟许家说,她们母女陈家保了,让他们别再打主意。”她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陈家要保的人,谁也别想动。“把话递到就行了。”
陈绍衡点了点头:“知道了。”
过了半晌,陈母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像在跟自己说:“哎,穷苦人家,也没有办法。女孩的出路就这几条。要么嫁人,要么……”她没说出口。不是嫁人,就是被典出去。像个物件一样,典给大户人家做丫鬟,运气好的,被主人收房做姨太太;运气不好的,就像许妈那样,被那家的几个兄弟作践,最后被赶出来。
陈母说完这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在叹这个世道。这个世道里,女人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女儿更不值钱。她能做的,不过是收留许妈,帮她保住女儿。这是她作为陈家主母的慈悲,也是她作为女人的无奈。
陈绍衡站起来,行了礼:“母亲,我先回去了。”
陈母点点头,挥了挥手。
他走出门。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他忽然想起婉音。
她也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她的生母,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一个穷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乡下那种地方,怎么活?
他不敢往下想。可念头自己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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