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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芙蓉暖帐深处,金钩微荡。
林婉音陷进锦褥的褶皱里,像一尾被潮水推上浅滩的鱼。陈绍衡的气息覆下来时,帐内的光影跟着晃了晃,他的影子笼住她。她由着他予取予求,像春潮漫过堤岸,柔软地承受着一切。
他将她拉近,垫了双枕在她腰下。那姿势让她的背拱起一道弧,不上不下。她蹙眉,指尖抵在他肩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窘迫:“别……这样好奇怪。”
“乖,不奇怪。”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话,声带震颤着传过来,又低又哑。一只手绕到她腰后,把垫高的枕头又按了按,掌根贴着那截微微弓起的腰线,一下一下地,“这样好,你感受一下。”
林婉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咬住下唇,手臂环上他的颈,整个人像一艘被暗流裹着走的舟,只能任那潮水将她托起又落下,耳边是他愈来愈重的呼吸。
终于,潮水退去。余韵像未干透的水迹,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推了推他的肩,声音里带着倦:“你出去,我去洗洗。”
他不动。手臂横在她腰上,像一道温热的锁。“急什么。”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湿发里,鼻尖蹭过她汗湿的皮肤,“让我再抱会儿。”
安静了一会儿,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执拗:“婉音,你得给我生个儿子。”
林婉音被他箍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却还是能清晰感觉到他说话时喉结抵在她锁骨上的震动。
她没立刻答话。
生个孩子,这个念头近来常常浮起来。从前她一想到怀孕就发怵——身材变形、事业搁置、还有那个回不去的家。但这事儿不知什么时候裂了缝,透进光来。
也许是他总记得她喝汤不要葱花、吃鱼要挑掉姜丝;也许是每个清晨他出门前,顺手替她掖一掖被角;也许是每月那几天,小厨房照例端来红糖水,她其实从来不痛经,但他不知道,他以为疼,于是月月不落。还有那些半夜醒来的时刻,发觉自己被他圈在怀里,那条手臂沉沉地搭在她腰上,带着睡梦中的温热与重量,让她觉得安心。
这些事情都不大,细碎得像一粒灰,可偏偏是这些灰,把她的内心填满了。
她想,如果孩子是他的,好像也挺好。那就顺其自然吧。
但“生个儿子”这四个字像根小刺,精准地扎进她某根神经。
林婉音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了一瞬,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连带着一声无声的、长长的叹息。她试图把语气放平,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认真的学生:“阿衡,生男生女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概率问题,你明白吧?男女各一半,这是科学。”
她侧过头看他,暗里只能看清他下颌的轮廓:“万一我生的是女儿呢?你是不是就不喜欢了?”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怀安能进学堂,怀宁就请个私塾先生来家里。你到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厚此薄彼?”
陈绍衡翻了个身,仰面躺平,手臂一伸,把她捞过来搂进怀里。他的手掌贴在她肩头。他想着女儿也好。如果像她,他怎么会不喜欢?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但他需要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他的一切。他的部曲,他的家业。他手底下那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这些人把命交在他手里,他扛不动了,得有人接着扛。这个人,得是他的骨肉。
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他必须考虑的事。
“女儿也没事。到时候多生几个,总能生出儿子的。”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婉音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至于孩子们进学堂还是请私塾,到时候你说了算。”他又补了一句,大概是从她沉默里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不完全明白她为什么沉默,“你想让他们怎么学就怎么学。”
他其实没觉得请私塾就是厚此薄彼。一个先生住进府里,比每天送孩子去学堂麻烦得多——又要腾院子,又要管吃住,还得防着先生跟府里的人不清不楚。但他既然说了,让她说了算,那就她说了算。他觉得自己已经让了一大步。
林婉音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有些累。她就知道,这个问题根本跟他说不清楚。在他脑子里,“生儿子”和“多生几个”之间是一条直线,不需要拐弯,也不需要讲道理。
她挣开他的怀抱,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睡觉吧。”
身后静了一息。然后他贴上来,胸膛挨着她的后背,指腹在她腰侧慢慢地、心不在焉地摩挲着:“不是说好给我生十个孩子的吗?”
“你当我是猪吗?”她闭着眼,“那是开玩笑的,哪能真的生那么多。”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上慢慢划着圈:“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一个两个三个……慢慢来。能生几个算几个,陈家养得起。”
林婉音没再应他。她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匀,假装已经睡着了。
嫁给一个民国人就是这点不好,代沟比嫁给老外还要大。文化差异,沟通障碍,价值观冲突。老外好歹还能用英语吵个明白,她跟陈绍衡用的是同一种语言,说的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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