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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回到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侧门进来,没有惊动门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还亮着一盏,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床沿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黑暗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然后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而沉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一下。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阵热辣的痛感,他偏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骂了自己一句。今晚做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出格。她还没过门,没有婚书,没有媒妁之言,他这样算什么?他摸黑要了她的清白,传出去她怎么做人?周明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心里那点歉疚怎么也散不掉。
他无力地躺下。家里的回信大概还要等个十天半个月,父亲母亲那边,他去扛。反正他是一定要娶她的,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去找太太,请她出面尽快去颂意家里提亲。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自己今晚的表现。跟着师座这么多年,经手的军务从没出过纰漏,再棘手的任务也能办得滴水不漏。偏偏在她面前,链子掉得一点不剩。事后她还温言软语地说明天带他去看大夫,他连最后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了。
**
陈绍衡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了微微的光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林婉音还睡着,脸朝他的方向歪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匀。他就这样躺着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比白天小几岁,眉眼松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肩膀。
许是因为昨晚答应了让她回奶茶店,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才睡得这么沉。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婉音在睡梦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挪了挪,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又不动了。陈绍衡收了一下手臂,重新闭上眼睛。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婉音觉得热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松开一些,她趁机翻了个身,离他远了半尺。可没过多久,他又贴上来了。睡梦中的动作比清醒时诚实得多,手臂重新搭上她的腰,下巴重新搁进她的肩窝,把她整个人圈回来。她这次没有再推,只是哼了一声,像是默许了。
两个人就这样缠在一起睡了一上午。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中间林婉音嫌热,迷迷糊糊推开他两次,他安静片刻,等她不动了又贴上去。两个人蹭蹭挪挪,就这么赖到日头爬上中天,还没起。
可怜周明一早就等着了。从早餐时间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等到了厨房飘出炒菜的油烟气。他让白玉偷偷去看了好几回。白玉原先是在小楼里做些洒扫的粗活,林婉音见她手脚勤快又不多话,把小翠调去奶茶店之后便提了她进屋里伺候。
白玉轻手轻脚地摸到主卧门口,贴着门板听一会儿,又踮着脚尖退回来,每一回都是那套说辞:“周副官,少爷少奶奶还没醒呢,连门都没开。”
刚开始周明还能心平气和等着,到了第四回,白玉还没开口,他就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棵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蔫的梧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太没醒也就算了,怎么师座也没醒?这都快吃午饭了,这夫妻俩到底怎么回事?他低头踢了踢石板缝里的一颗小石子,在心里把那句憋了一上午的话又翻了一遍:都几点了,还不起。
周明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主楼那边有了动静。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估计他们差不多吃完了,才托白玉进去递话。白玉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说少奶奶请他进去。
周明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进了小餐厅。林婉音刚吃完饭,正端着茶杯,陈绍衡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很,一看就是吃饱睡足、心情不错的样子。周明站在两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在军营里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说想请林婉音出面做媒,去徐颂意家里替他提亲。
林婉音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陈绍衡赶紧伸手替她拍背,拍了好几下她才缓过来,用手帕掩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强行把那股咳嗽压下去,抬起眼看向周明,声音还有点儿哑:“提……提亲?去颂意家里啊?”
周明点点头,表情坦荡而笃定:“除了她还能是谁。”
林婉音垂眼盯着手里的茶杯,脑子转得飞快。徐颂意那个家伙,在她面前说了多少次只恋爱不结婚,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说童话故事从来不写婚后生活,那是因为王子会出轨,公主会得妇科病。现在好了,王子骑着马来了,要带她去选墓地。
她该怎么办?答应周明,她拿什么说服颂意?不答应周明,她拿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她抬起眼,看着周明那张认真的脸,决定先缓一缓。
“周明啊,”她把茶杯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开了口,“你今年才多大呀?你这个年纪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其实不用那么着急结婚的。你看你在军营里干得多好,再往上走一走。成家这种事,不急的……真的不急。”
周明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太太这话听着像是在为他着想,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不是应该高兴吗?颂意是她最要好的姐妹,他是师座最信任的副官,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亲上加亲。她为什么要推?
“太太,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他的语气依旧恭敬,但恭敬里多了一丝不卑不亢的坚持,“其他人在我这个年纪,有些都已经当父亲了。我有军功在身,等结了婚,家里也会分一部分产业到我名下。我不会委屈颂意的。”
陈绍衡在旁边听着,这时候也开口替自己的副官说了句话:“周明年纪轻轻已经是少校军衔,这些年跟着我出生入死,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儿。这门亲事,我看可以。”
林婉音侧过头,瞟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懂个屁。陈绍衡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决定不再参与这个话题。
林婉音转回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周明啊,提亲这事儿,颂意……她……同意了?”
“还没有。”周明如实回答,语气坦荡得让林婉音心里又是一紧,“我想先跟您说,您同意了,我再去跟她说。”
林婉音笑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周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真。“不是,周明,你顺序搞反了。你应该先去问颂意。她要是同意了,什么都好说;她要是不点头,你就是请天王老子去提亲,也是白搭。”
周明明显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理解这个顺序问题。从小他受的教导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是媒人上门,再是两家家长点头,最后才轮到他去跟姑娘说上几句话。怎么到了太太这里,顺序全反过来了?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那我先跟颂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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