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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意扶了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认死理的人解释清楚。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本来不想说但实在没办法了”的无奈。
“那个……其实我过了年才十六岁。之前琳姐怕我年纪太小,在外面被人欺负,才对外头说我已经十七了。”
周明微微一怔,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话。十六岁?确实比他以为的还小上一些。
可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在店里管事时的神态,不像十六岁的人。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事才会有的笃定。但转念一想,有些时候她确实又像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高兴了就往他脖子上挂,不高兴了就撅着嘴不理人,想法一会儿一变,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想着她年纪这样小,或许家里还想再留她两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反倒松快了些,觉得一切困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虽说她年纪小,但这个岁数结婚也是常有的事。太太当年不也是这个年纪就嫁进了陈家?年龄从来不是真正的障碍。太太和师座能过好,他和颂意也能。
这么一想,他的心思就活络开了——到时候去她家里提亲,态度一定要诚恳。不管她父母提什么条件,他都应下来。总之,得让他们点头。
他把她从窗台边轻轻拉过来,让她跟自己面对面站着,语气比方才放缓了许多,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却又带着十足的认真:“颂意,你是不是觉得结婚这件事太远了,还没想过嫁人?”
徐颂意张了张嘴,想说“这也不是年龄的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说出来,周明准要追问到底,而她实在没法解释。她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周明看她点了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认为已经很让步的诚恳:“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订婚,把名分定下来。等你觉得时候到了,我们再办婚礼。我不催你。”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笃定。她还小,不想那么早嫁人,不想那么早被妻职和家事绑住,也是常有的事。如果是这样,他可以等。先把亲定了,把名分给她,让她安心住在这间公寓里。
徐颂意低着头没说话。周明看她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怕嫁给我以后,要应酬家里那些事?怕周家规矩多,怕我们家里人不好相处,还是怕我以后会拿那些规矩压你?”他顿了顿,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颂意,我要娶你,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你是我周明要娶的人,不是周家要的媳妇。这两件事,在我这儿是分开的,你能明白吗。”
徐颂意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已经在替她让出一条路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已经努力用他的方式去理解她,而她呢?她瞒了他那么多事……
“周明,”她上前一步拥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你真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让我想一想。我不是在拒绝你,只是结婚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周明回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夕阳的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徐颂意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换上了一副嘻嘻哈哈的表情:“你说我们在这里摆一排沙发好不好?还是沙发也不要了,弄几个懒人沙发,这个可以找厂子定做。”
周明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家你做主,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徐颂意又开开心心地比划起来,手指在空气里画着沙发的轮廓、茶几的位置、地毯的颜色,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明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却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他总觉得她刚才的沉默底下,还压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颂意,你是怎么知道《韩非子》的?”
徐颂意听他忽然把话题绕回《韩非子》,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心想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背了几篇文言文嘛。她带着点小得意,扬了扬下巴:“韩非子?哦,我不光知道《韩非子》,《战国策》《列子》《吕氏春秋》,还有什么《三国志》《史记》《资治通鉴》,我都略懂一点。”
她报菜名似的说完,心里想的是:好歹自己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当年《小学生必背文言文》那是必须背得滚瓜烂熟的,意思、出处都要考。糊弄糊弄周明,显得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人。
可她没注意到,周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的眉头慢慢拧紧,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警觉。
“颂意,”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太太也懂这些吗?”
“嗯,也懂吧。”徐颂意想了想,琳姐肯定也背过啊,但凡上过学的,谁还没背过几篇文言文呢。
周明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打量,而是一种徐颂意从未见过的、近乎严厉的凝重。这些书都不是闺中读物,是帝王术,是权谋策。什么样的人家会教女儿读这些?又是什么样的人家,会把《韩非子》当作“略懂”的东西随口报出来?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问。
“拉黄包车的呀。”徐颂意答得干脆。她总不能说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是大学教授吧。
周明的心往下一沉。拉黄包车的?这太不对了。
一个拉黄包车的父亲,家里拿什么买《史记》?那一套书摞起来,够寻常人家吃三个月的米。就算他舍得买,又有谁能教?能讲《吕氏春秋》的先生,不是私塾里教《三字经》的蒙师,那是肚子里真有学问的人——退了休的翰林、大族里请的西席、或者哪个书院出来的老儒。这种先生,束修贵得吓人,寻常人家请不起,就算咬牙请了,也得有交情才攀得上。
她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来滚去,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但他还是选择压下来,没有追问。他怕问出来之后,她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颂意了。只是他得先替她把这道口子堵上。
他压下心底的翻涌,声音又低了几分:“颂意,你听我说。”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从今以后,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你记住了吗?”
徐颂意愣住了:“啊?”
她没理解,但她看着周明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心想难道她刚才说的是什么禁书吗?要杀头的那种?她想起清朝的文字狱,虽然民国应该没有了吧……但她还是选择闭嘴,轻轻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多问的好。
周明又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被吓着了,声音便又软了下来:“……好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吃碗馄饨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她刚才说的那些书,到底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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