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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清回兵营领饷银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弟兄们一眼就看出他不一样了。
大牙最先嚷嚷出来,手里的枪杆子差点没拿稳:“贱种,你是不是壮了?”他上下打量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透过那身灰布军装看到底长了多少肉。
旁边几个弟兄也凑过来,捏他胳膊,拍他肩膀。有人说这膀子粗了一圈,有人说气色都不一样了,还有人说贱种你是不是在太太那里偷吃什么好东西了,脸都圆了,不像在营里的时候,腮帮子都凹进去。
宴清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确实壮了。以前在营里,一天的伙食是糙米饭掺砂子,菜叶子煮得发黄,一个月难得见回油星。现在每天三顿,其实是四顿。白米饭管够,菜里有油水,顿顿有肉。他天天这么吃,肉眼可见地壮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不少,锁骨下面的骨头也没那么显了。
大牙又注意到他身上那件新棉袄,伸手摸了摸袖口,针脚密密的,料子厚实:“你这衣裳,也是太太给做的?”
宴清“嗯”了一声,没多说。这件棉袄领子高高的,风灌不进去,袖长刚好,里面絮的新棉花,穿在身上轻飘飘的,但特别暖。他以前冬天穿军装,领口灌风,冻得缩脖子。
旁边大壮也围上来打量:“贱种,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长这样啊。你们说他是不是长得俊?”旁边人连声附和:“贱种,你这一看像个少爷兵。”
大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半是羡慕半是感慨:“贱种,你命可真好。”大伙儿看着他,真心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以前那个灰扑扑的“贱种”不像同一个人了。
宴清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脚上这双靴子,底子厚实,走路不硌脚,雨水也进不去。靴面上沾了一点泥,他用袖子擦擦就干净了。
大牙还在念叨,说太太店里那红烧肉真绝,吃一回想三天。旁边有人起哄,说他做梦都在吧唧嘴。
大牙感慨完了,话头一转:“诶,你们瞧见军需库门口那几辆车没有?”
宴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军需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板车,上面的东西还没卸完,几扇猪肉挂在车架上;菜筐子堆了半人高;酒坛子沿着车帮码了一溜,贴着红签,粗麻绳都没解开。
“那是嘉兴送来的。”大牙用手肘碰了碰宴清,声音压低了些,旁边几个弟兄都凑了过来,眼睛里透着看热闹的光,“听说那个嘉兴巡阅使,把自个儿闺女送给了咱们师座。今儿又送这些东西来……啧啧,这是要当正经老丈人呐。”
宴清看着那几车东西,没说话。
大壮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好奇:“诶,贱种,你在公馆里见过那位姨娘没有?长什么样儿啊?说说呗。”
旁边两个年轻的兵也凑了过来,眼睛里都透着那种粗野的好奇。在军营里,长官的家事永远是最热门的话题,何况是“送女儿”这种带荤腥的传闻,比什么军情战报都来劲。
宴清被几个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棉袄袖子里微微收了一下。他不想跟这些兵油子翻脸,又不想接这话茬,只能支吾着说:“没……没瞧见。公馆里人多,我不大往内院去。”
顺子切了一声:“你哄谁呢。你是师座的人,天天跟在太太后头,公馆里进进出出的,能没见过那姨娘?”
二牛也接话:“就是。你嘴严归嘴严,跟咱们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姨娘到底啥模样?有太太好看不?”
宴清还没开口,大牙已经接了过去:“再好看能比得上太太?咱们太太那模样那气派,别说巡阅使的女儿了,就是上海滩那些电影明星来了也比不上。”他说完还“啧”了两声,像是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的画面。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又有人说:“那是自然。太太那身段那长相,咱们营里谁不眼馋……哦不,是敬重,敬重。”
顺子忽然压低嗓子,凑到人堆里,笑得一脸猥琐:“你们说,咱师座是不是早把人给办了?”
二牛嗤笑一声:“这还用说?人都在公馆里住着了,又不是供起来当菩萨的。要是有人送女人给你,你不睡啊?”
顺子嘿嘿笑了两声:“那倒是。不过你说师座晚上去那姨娘房里,太太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太太又不是瞎子。”
“那你们说,太太会不会半夜直接把师座从被窝里揪出来?”
旁边另一个兵接话快:“我猜师座只敢偷偷去,完事了再偷偷溜回来。”
“哈哈哈哈……”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成一团。那笑声粗粝,格外刺耳。
宴清站在人堆边上,没笑。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泡在泥水里,黏稠、发冷。他心里堵得慌。他不喜欢他们这样背后议论太太,更不喜欢他们拿那些下流想像往太太身上套。
**
曹德发的亲信老赵在院子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门从里面推开,周明走了出来。他步子不紧不慢,一身军装板正齐整,脸上的表情平和,却透着一股不热络的客气。老赵赶紧迎上前去,拱了拱手,笑容堆得恰到好处,透着常年在外办差的圆熟:
“周副官,久仰久仰!在下赵德柱,在曹巡阅使跟前跑跑腿,您叫我老赵就成。”
周明还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赵先生辛苦。实在不巧,师座正和几位团长商议下个月的防务部署,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曹巡阅使的心意,师座已经知道了,特意让我出来迎一迎,改日得闲再当面致谢。”
这话说得客气,面子给足了,意思也清楚:不是师座不见你,是确实有事。
老赵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陈师座军务繁忙,我们哪敢叨扰。一点心意,犒劳弟兄们的。我们老爷说了,陈师座在沪上撑着这么大一摊子,底下弟兄们跟着吃苦受累,旁的忙帮不上,送几口吃的喝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话头一收,往前凑了小半步,声音压低了两分,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些,露出几分办正事的神色:“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周副官帮忙递句话。”
周明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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