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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意跟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王家贵回了一趟棚户区的家。
一路上,王家贵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局促,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光了棱角之后、只剩下求人时才会有的卑微。他一直在说话,絮絮叨叨的,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撑不住这趟路。
“老大相中了一个姑娘,女方那边催得紧,要下聘了。老二也差不多年纪,干脆一起办了,省得来回折腾……”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徐颂意,见她没吭声,声音又低下去几分,“两兄弟娶亲,光是彩礼就得两百大洋,这还没算酒席和回门礼。家里屋子也小,新媳妇进门没地方住,还得在院子里搭两间屋……这又是一笔。”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徐颂意没接话,只是脚步沉了一些。
王家贵停了停,干瘦的手指在烟杆上转了两圈,又开口:“还有你三姐……当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那几个弟弟妹妹饿得直哭。我拉一天车挣的几个铜板,连买米都不够。巷口那个杀猪的愿意出五十个大洋,我……我就把她嫁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低低道:“你那姐夫喝了酒就打人。你三姐怀了孩子,被他踹了几脚,孩子没了。婆家嫌晦气,连门都没让她进,直接把人抬回来扔在门口。到今天还躺在床上,一直断断续续流血。我怕她撑不过去,想请个大夫给她瞧瞧……可请大夫又是一笔钱。”
他说完这些,终于抬起头看了徐颂意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什么都豁出去了的难堪。他没办法。一个拉黄包车的,两条腿跑遍半个上海,挣的钱刚够一家人不饿死,拿什么给儿子娶媳妇,拿什么救闺女的命。
徐颂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前面越来越窄的巷子,听他絮絮叨叨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她脑子里有点乱,原主残存的那点记忆翻涌起来,混着她自己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棚户区,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屋里的热气和霉味扑面而来。王母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床沿上,脸色不太好,看见她进来,慌慌地站起来,叫了声“二妮”。五妹蹲在灶边熬药,抬头叫了声“四姐”。其余几个小的挤在墙角那张破席子上,身上穿的还是上个月她见过的那身衣裳,袖口磨破了,领子上一层黑乎乎的油垢。三姐在隔壁屋里咳了两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拼命挤出来的。
徐颂意掀开里屋那挂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门帘,一股血腥气和草药味扑面而来。炕上蜷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盖着一床薄被,身下的褥子黑乎乎的,不知道多久没换过。听见动静,她慢慢睁开眼,看了徐颂意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徐颂意站在炕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心里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捶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苦命人,可眼前这个人,比她想像的还要惨。
她转回身,站在屋子中央。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混着煤炉的烟味和墙角那股潮湿的霉味,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弟弟妹妹们眼巴巴地望着她,不敢说话。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眉头越皱越紧。
“大哥二哥都是自食其力的人了,他们挣的钱一分没往家里交吗?”她转过头,目光扫过王母,又扫过蹲在灶边扇火的五妹,“娘也在家操持家务,五妹也帮着干,几个孩子的衣裳总该有人洗有人补吧。可我每次回来,这几个小的都是这副样子,脏的脏、破的破,连件齐整衣裳都没有。你们是怎么过的日子?”
王母把孩子放回席子上,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嗫嚅着说:“洗了,补了,可这几个孩子天天在外头疯跑,洗都来不及……”
“我每个月拿三十块大洋回来,够一家子吃饱穿暖绰绰有余。钱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钱都去哪儿了?”
王家贵烟杆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钱是经他手花的,可花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今天这个孩子病了抓两副药,明天那个孩子鞋子破了买双新的,巷口杂货铺赊的账该还了,煤球又涨价了,米店老板催结账了,老大做工被人克扣了工钱他垫了几块,老三婆家那边又闹了一场他塞了点钱息事宁人。每一笔都是小钱,可小钱攒在一起就成了大窟窿。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越算越糊涂,最后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反正……就是不够用。”
徐颂意看着他那双拉了大半辈子黄包车、磨得全是老茧的手,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和被烟熏黄的指甲,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个月三十块大洋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每次回这个家,不是这个出事就是那个要钱,永远有填不完的窟窿。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找人把三姐送到仁济医院去。不请中医了,中医见效太慢。三姐这种情况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命都要没了。”
王家贵听到“医院”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烟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这辈子都没进过医院,那地方对他来说就是无底洞,进去就得倾家荡产。他嗫嚅着问:“那是洋医院吧?去那儿……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徐颂意的声音很干脆,把王家贵后半截话直接堵了回去,“你只管把人送过去,花多少钱我去付。”
她说得斩钉截铁,王家贵便不敢再吭声了。
徐颂意缓了缓语气,这才说到大哥二哥的婚事。她看着王家贵那张苍老而局促的脸,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至于大哥二哥娶亲的钱,他们要娶媳妇,不能指望我一个人全包了。我出彩礼的一半,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办酒席、盖房子,他们自己去凑也好,去找工头预支工钱也好。总之,自己娶媳妇,得自己出点力。”
她顿了顿,给了王家贵一个台阶:“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全部。三姐那边我来,哥哥们的彩礼我添一半。剩下那一半,他们总不能一分不出。您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哥哥们也都是成年人了,该自己扛的就得自己扛。”
王家贵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还是没说出话来。他“嗯”了一声,把头低下去,烟杆在手里被攥得发亮。
徐颂意又看了一眼躺在席子上的几个孩子,回头对王母说:“娘,我再给你留几个大洋,您也给自己和孩子们添几件像样的衣裳。下回别再让我瞧见他们穿得跟要饭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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