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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人坐得端正,谁也没有再高声说话。
在周母眼里,此刻徐颂意的身份,已经从“门第差了些,但还算清白”,悄然变成了“大概就是靠那张脸勾引了周明”。
周明的姑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徐小姐模样确实出挑。”她声音不疾不徐,“明儿这些年在外头,见的人多,眼光也高。能叫他领回家来的,自然是好的。”
她话锋忽然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再看徐颂意,只对周母说:“只是明儿还年轻,遇上个……”她停了一下,才轻轻补上,“投缘的,难免乱了分寸。眼下有些事,不必太急。”
周明脸色微变,先是握紧了徐颂意的手,然后看向姑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压得极稳:“姑母疼我,明儿心里明白。可颂意的事,我自己有数。我周明看上的人,不必旁人替我掂量。”
姑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明儿,姑母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倒护得紧。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都听不得了。”
周明脸色更沉了几分,还想再说,周母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打断:“行了,先吃饭吧。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也该饿了。厨房备好了饭菜,有什么话,用过饭再说。”
周母发了话,众人便起身往饭厅去。这顿饭吃得极安静,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周母偶尔让一让菜,语气淡得像招呼一个寻常来客。周明几次想开口,都被徐颂意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一下,拦了回去。
饭吃到一半,周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看向徐颂意,又转向周明,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你也是的,在外头认识了姑娘,也不早跟家里说。如今人姑娘自己跟来了,倒显得我们怠慢了。”
这话说得极其高明。“自己跟来了”四个字,听着是客气,骨子里是在说:是你主动贴上来的,我们家是碍于礼数才招待你。不是求娶,是接受。
周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正要开口,徐颂意先接话了。
“伯母误会了。”她放下筷子,笑得很甜,语气轻飘飘的,“是周明说杭州好玩,非要带我来的。我就当来逛逛西湖,顺便蹭顿饭吃。”
她说得坦然,眼里还带点懒洋洋的笑意。那意思很明白:别以为我稀罕进你们周家门。我没想高攀谁,也没想讨好谁。我来,是给他面子,不是来受审的。
周母的笑僵了一瞬。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变冷。
真正的冲突在第二天。
这日是冬至,按规矩,周家老宅后的祠堂要祭祖。家族中的重要成员和他们的配偶,都要去上香。周明带徐颂意参观老宅的时候,走到祠堂门口,恰好碰见周母从里面出来。
周母看见两人,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在徐颂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周明,语气平静:“祠堂重地,外人不便入内。”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极轻极慢,像给某件早已决定的事落下一枚印章。这也是她第一次当着徐颂意的面,明明白白地划出了界线。
周明终于忍不住了。从昨天到现在,他忍了母亲的冷淡,忍了婶娘的盘问,忍了姑母的冷嘲。如今站在祠堂门口,听见“外人”二字,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彻底断了。他握紧徐颂意的手,对周母说:“颂意不是外人。她是我要娶的人。”
周母脸上那点微笑纹丝未动,目光却更冷了:“你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倒好,自己就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娘?”
眼看母子就要当众吵起来,徐颂意拉了一下周明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怕,也不是委曲求全,只是觉得没必要。她本来就没想要结婚,又怎么会在乎能不能进周家祠堂。她转头看向周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伯母,您想多了。我也不信这些。”
周母一愣:“不信什么?”
“牌位啊。”徐颂意往祠堂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几排黑漆漆的木牌,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也不认识我,我也没什么要求他们的。拜不拜的,真无所谓。”
周母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被冒犯的怒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骇然的震惊。这个女人,站在周家祠堂门前,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嘴唇微微发颤,想要说什么,却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颂意没再多说,拉着周明的手,转身离开。周明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门口,周母还立在原处,面色铁青,身后的香火一缕一缕升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转回头,把徐颂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下午,徐颂意让周明带她去了一趟六和塔。
她在现代的家,离这儿不远。周末没事,她就爱一个人开着车,沿着江边慢慢兜风。如今的六和塔,比记忆里安静太多。山道两旁的灌木已经枯黄,石阶高高低低,江风从远处吹来,裹着冬天江水的寒气,扑在脸上又凉又潮。她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不时回头催周明快些。
“你别不高兴了。”她忽然停住,转身看他。
周明从上午起就闷声不响,祠堂的事还堵在胸口。听了她的话,他只抿了抿嘴,没接话。
徐颂意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别垮着脸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上塔,只沿着山下的小路,拐进了之江大学。
红砖的钟楼静静立在校园里。徐颂意一看见它,脚下便慢了下来。她仰起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它这么早就在这里了。这钟楼,这草坪,这条小路……都有她熟悉的影子。
她熟悉这里,却又不完全熟悉。在现代,之江大学早已更名为浙江大学,成了浙大的之江校区。小时候,爸妈常带她来。春天在草坪上放风筝,夏天在钟楼底下躲太阳,秋天捡银杏叶子。爸爸说,他跟妈妈就是在这里读书时认识的。同窗四年,从校园到结婚,再到后来有了她。这里藏着他们整个青春。
家里的旧相册里有一张爸妈的婚纱照,背景就是这座红砖钟楼。妈妈穿一身红礼服,爸爸穿深色西装,两个人站在草坪上,笑得连风都温柔。妈妈后来还说过:“等你结婚,也去那里拍一套。我和你爸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他们青春开始的地方,站在离她真正出生还有近一个世纪的光景里。旁边的人,是她在这个时代牵手的男人。风从草坪上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和头发一起吹乱。她偏过头,去看草坪另一边的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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