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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绍衡回来得有些晚,神色里带着几分疲惫。
林婉音正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看书,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他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军装的扣子。她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那么晚?”
陈绍衡“嗯”了一声,把军装挂好,走到桌边坐下。林婉音见他眉间发紧,合上书,又问:“你吃饭了吗?”
“营里随便对付了一口。”
“那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下碗面。”
“嗯。”
面条是普通的阳春面,汤头却是林婉音自己用海带和鲣鱼吊的,加了几片卤牛肉,一小碟青菜,还有两颗对半切开、流着蛋黄的溏心蛋。陈绍衡确实是饿了,端起碗来,三两口便吃下去半碗。
林婉音托着腮,坐在他对面看他吃。灯下,他眉眼间那点冷硬被热气熏得柔了几分,倒不像白日里那样,冷着一张脸,谁都不敢多看一眼。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北边那个张宗汉,你知道吗?”
陈绍衡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问他干什么?”
“今天商会的人提起他了。说他带了三万人要来上海,秦会长那边好像也有点为难。”
陈绍衡放下筷子,眉头微微一动:“秦会长?你认识他?”
林婉音也不瞒他:“也不算认识。是余老板说,张宗汉派了人去,要商会筹备粮饷。秦会长有些拿不准,想找人问问。刚好我认识余老板,这不,七拐八拐地就到我跟前来了。我也没应什么,就说回来打听打听。”
陈绍衡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男人的事,你少打听。”
林婉音也不急。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半只溏心蛋,搁进他碗里:“尝尝这个,下午刚腌的,现在吃味道刚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接上,“我不打听。我就是觉得,张宗汉那样的人,他带三万人来,上海商会还得管吃管住。他不是说协防吗?那怎么还要地方上掏钱?”
“你不懂。”陈绍衡把那半只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了松。没等咽干净,筷子又伸过去,把剩下那半只也夹了起来,一并送进嘴里。“他那种人,嘴上说协防,心里头想什么,谁都知道。现在老蒋下野,南边没动静,他打着北边的旗号来,咱们也不能明着跟他翻脸。”
“那他就这么住下来了?你们也由着他?”
“先晾着。”陈绍衡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我们不点头,他那三万人连龙华都进不了。要我说,商会那边,能拖就拖。钱不必急着给。军界都没说话,他们商家着什么急。”
林婉音眨了眨眼,像是从他这话里听出了什么。她没继续追问,只“哦”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温茶抿了一口,语气轻快了几分:“那我回头就这么跟秦会长说。先拖一拖,真不行,再给几个茶钱把人打发走。总比一开口就掏三十万大洋强。”
陈绍衡听她说得这样顺,眉头又拧了起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搁:“你别往外说。”
林婉音就笑:“我往外说谁去?我就跟你说说罢了。再说,余老板和秦会长那边,我总得给人家回个话。你也不希望商会里那帮人,一被张宗汉吓着,就把钱给掏了?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绍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说得在理。只是他心底里,总还是觉得这些事不该由她来操心。她一个内宅妇人,掺和进军政里,太危险。可她偏又能把话说到点子上,说得他都不好直接驳她。他闷声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抬了抬下巴,朝那只盛溏心蛋的空碗看了一眼:“还有没有?”
“大晚上的,少吃点。”林婉音把碗往自己那边一拉,斜他一眼,“鸡蛋一天两颗够了,多了胆固醇超标。”
陈绍衡没听懂“胆固醇”是什么,但从她语气里猜出是不许他再吃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起身收拾碗筷,肩背纤细,头发松松挽着,被灯照着,泛着一层暖光。他忽然觉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跟这一屋子的安稳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林婉音把碗放到一边,转身往床边走,掀开被子上了床。她拿起床头那本书,翻了两页,像是随意提起:“对了,你那个表妹……住西跨院那个,她到底打算住多久啊?”
“怎么了?”
“没怎么。”林婉音语气随意得很,眼睛还落在书页上,“今天出门碰见刘婆子,她跟我说,西跨院那边最近又是送料子又是送补品的。我想着,一个远房亲戚,住一阵子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铺张?她到底是你家哪门子的表妹?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陈绍衡把睡衣领扣解开,转过身来:“嘉兴那边的远亲。来上海避避。母亲心善,多照应些。你管她做什么。”
“我不管。”林婉音把书合上,搁在枕边,语气仍是不轻不重,“就是觉得怪。一个表姑娘,住着住着倒像是正经主子了。底下几个婆子都抱怨说,她对院里的小丫鬟不太客气。”
陈绍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她住不了多久。等曹家那边安排好了,就走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林婉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你说了我就信。”
她说“信”字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陈绍衡看在眼里。他没再说话,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他现在还不敢说。这会儿说了,她准要闹。等过些日子,等她身子有信了,再说不迟。到时候她有了孩子,更稳妥些。曹毓秀的事,等她心定了,再慢慢办。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几分。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数。曹毓秀的事,陈绍衡知道,而且不想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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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制爱,咳,想到哪写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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