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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灰色的弟子服,洗得发白,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束得整整齐齐,一丝碎发都没有。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干,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小臂上的布条还在,白得刺眼。
沈渡房间的门终于开了。
林渊看到沈渡出来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离开了柱子,双脚并拢,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滑到他的腰间,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像是要把沈渡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沈渡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月白色的长袍,腰系青色的腰带,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深到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看到林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林渊的小臂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最后落在他的站姿上。
“你怎么站在这里?”沈渡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渡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到沈渡能闻到林渊身上皂角的气味,近到林渊能看清沈渡眼下青黑的纹路。林渊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身高已经到了沈渡的耳朵,仰起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凸出来,一上一下地滚动。
“师尊,弟子错了。弟子不该一个人跑出去,不该让师尊担心,不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该割自己的手。”
他说着,把缠着布条的小臂抬起来,举到沈渡面前。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小片,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沈渡的目光从林渊的小臂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里。林渊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是红得厉害,红得像是在眼眶里藏了一整片晚霞。
“进去。”沈渡说。
沈渡转身走回了房间。林渊跟在后面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猫,但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从门框上滑过去,像是某种标记。
沈渡在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渊没有坐,而是走到沈渡面前,蹲了下来。他蹲在沈渡腿边,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乖,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但他的手搭在沈渡的膝盖上,轻轻地搭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移开。
“起来,坐好。”沈渡说。
林渊不动。他的手指在沈渡的膝盖上慢慢地、慢慢地蜷了一下,像是猫伸出爪子勾了一下布料。
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林渊的脸。林渊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和,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眼睛深。沈渡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毒是谁下的?”沈渡先开了口。
林渊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沈渡的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沈渡的眼睛,然后把目光移到沈渡的嘴唇上,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才开口。
“一个魔修。”他的声音小到像蚊子在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弟子不认识他。他穿黑色的衣服,脸上有疤,从眉心到嘴角。他骗弟子说能教弟子修炼,弟子信了……”
他说“弟子信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看见了。那个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某种愉悦的笑。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声不轻不重,但林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去?”
林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声音:“弟子以为……弟子以为能自己解决。弟子不想给师尊添麻烦。弟子已经给师尊添了够多麻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渡的手上。沈渡的右手搭在桌沿,手指微微弯曲。林渊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摸,但最终只是蜷了蜷,收了回来。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我已经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卑微。但在那层卑微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兽,安静地趴在最深处,眼睛亮得瘆人,盯着沈渡,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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