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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异族的交战中,因为没有足质足量的骑兵,大宋始终只能打防御战,就算将敌军击退,人家有骑兵,来去如风,你不仅追不上,而且只要你一追,阵型一跑散,人家立刻就可以回过头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
这种痛苦是所有边境上的宋将都切实体会过的,可没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马政全是槽点,只有天子脚下这点战马,朝廷像个吝啬鬼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隔三差五拥着官家去巡视一圈,看一看那些皮毛光滑,膘肥体壮的畜生,却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改变哪怕一场战争。
所以她不怕丢人地承认,她也没打过以骑兵为核心的仗,她听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也心动。
心动了,她上半身就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更迫切地听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
她只是做了这样的一个动作,童贯的使者就低了头,准备更详细地汇报那些战马的神骏,也更进一步与她敲定这笔交易的细节。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絮叨自己入宫被童贯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那不仅是孝顺,还掺杂了许多忠诚的热爱,他的神情告诉她,他是忠诚到了愿意为太师而死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不会让童贯忍受被她臧否的屈辱。
她和童贯的交易里就充满了这种臧否。
赵鹿鸣看着他,看清他,忽然意识到童贯面临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所说的更差。
“诏令先不忙,”她说,“我先派人带几车钱帛去太师处吧?”
那汉子一愣,“帝姬赐钱何用?”
“我借给太师,让他先将战马买回,再将溃兵聚拢。”
汉子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在他被领下去受赐酒饭时,那张脸仍然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嗫嚅着,一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见了也不以为意,对王继业说:“派个腿脚伶俐的去附城,替我将李世辅寻来。”
不会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要是真有这样的数目,那他童贯就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大半个皇宋都在他手掌之下的权臣。
他要是有那样的权势,朝廷里别说是参他的折子,就是赞美声不够洪亮的人都要被他记一笔!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姬会不会信呢?
童贯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里。那木椅上了年岁,只要有人坐上去,稍动一动,它就要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很影响到太师的威严。
但太师硬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任凭幕僚和仆役进进出出,那把椅子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声音,童贯头上的幞头,身上的圆领袍服,也都是新而洁的。
不仅如此,圆领里面透出的几层罗纱上,一层层地隐着云纹金线,与那件质地精良,朴素庄重的绛色袍服相得益彰,衬得童贯虽然苍老,却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童贯已经是个老人,他更喜欢洗过几次的半旧衣衫——虽然会影响到版型,可他认为那样更柔软,况且他已经有足够的权势,根本不需要衣衫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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