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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里,岳飞救出的那一条命就算结结实实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了。
还有些没逃走的。
什么人都有,多半不是河北百姓,但大部分是汉儿,辽地征发过来的,因此无路可逃,他们就稳定得多,低着头往前走,一筐接一筐地在附城前倒土。
城上有箭矢,他们就受着;两侧有箭矢,他们也受着,突然宋军的骑兵突破了金军的防线,冲进来给他们一斧子,他们那单薄的身体就借着斧子的力,轻飘飘地飞起来,再被身后筐里的土死死拽着,重新拖回他们的坟墓里。
死了也行,那些趴着死的,仰着死的,一个个睁着眼睛,张开双手,像是个人,像是曾经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父母妻儿,也有过什么回忆似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铺在地上。后面的奴隶和民夫背着土上前时,有人就问:“要给他们挪开吗?”
军官就骂,“挪个屁!倒土!”
四面都在厮杀,箭矢四面飞来飞去,只有他们沉默地倒土,再倒土。
没有人偷懒耍滑,进入战场时可能需要一两下皮鞭,但只要进入战场,所有背着筐的人都会奋力往前跑,跑到地方,倒土,再跑回去,当然死在路上是最不要紧的事。
天还没黑,这一层土就算盖起来了。所有倒在附城土地上的人,不管金人还是宋人,辽人,都被压在了褐色的泥土下。
战斗还没结束,还有人在不停地倒下,但不要紧。
有人在大声催促:“快些!快些!将土夯实!盖起第二层!”
那些第一轮,第一个时辰,第一天没有得到坟墓的人就一点都不担忧了。
土台一定要起,不起土台,女真人那些攻城的新技术新发现怎么能付诸实践呢?
总有一层有他们的位置。
真定城西面山谷里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们早就铺满了一层。
那些从立壁上率下去的士兵,就躺在枯草里,一个叠着一个,有的甚至因为身下叠了三四个人,一时还没有死透,可腿脚是全断了,就只能躺在草里,呻·吟着,注视着他那些侥幸没有摔死,因此还必须继续拼死战斗的同袍们。
他们就站在立壁前,像是起了另一面立壁。
最初与金人缠斗时的惊喜感已经渐渐消散了。
灵应军不着甲,因此动作灵便了一些,对面的斧子劈下来,铁骨朵砸下来,灵应军更有机会闪躲。
他们可以闪躲,闪躲一次,就有了一次攻击机会,接二连三,就能发动更多次的进攻——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公主看过的书上总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女真人就没有这样闪躲的机会,他们用盾牌,也用武器去格挡,比起灵应军笨重许多。
但女真人配合得非常默契,一个人正面格挡,侧面所露出的空隙,总有第二个人去保护,而女真人结成小队时,就浑然不像是许多人共同作战,而是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挡在灵应军面前。
赵鹿鸣给自己士兵轻便的甲,可她也不知道这些轻便的甲该配什么样的战术:如果只看冷兵器战争时期的兵书,许多统帅甚至十分憎恶士兵自己闪展腾挪的作战风格——因为士兵闪展腾挪了,阵线怎么办?难道战线也能跟着一起抖动如风吗?
……除非赵鹿鸣突然开悟了神霄七截阵之类反科学的武功。
这些闪展腾挪的士兵冲了上去,金人的阵线似乎轻轻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两边对着砍,有人被砍中,就倒下,后面的人上去,继续对着砍,刀锋砍断了肩膀,划开了脖颈,劈碎了头颅,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涌,立壁下的残雪已经完全融化了,热血给它们蒸腾起了白气。
一整个战场都这么氤氲蒸腾,赵鹿鸣的马蹄踏进白雾,像是踏进了幽谷桃源,马蹄从白雾里拔起,就跟着拔起了黏腻狰狞的红色溪流。
穿着铁甲的士兵被换了上去,抡起大斧,这一次对面似乎真的后退了一步。
“向前!”有军法官歇斯底里地大喊,“有选锋破其阵者,赏万钱!十万钱!”
“一步也不许退!”完颜宗弼也在喊,“退一步,咱们就绝了粘罕元帅和大金儿郎的退路!”
“破阵!破阵!封校尉!赏功名!家中老母妻子,皆有诰命!”
“待汴京城破时,咱们就是一等一的功臣!骏马!金银!还有那些最健壮美丽的妇人,都任你们挑选!”
“今日有死无生!无论生死!皆赏万钱!”
“宋人惯会空口白牙!儿郎们,宗望郎君可曾辜负过你们!”
灵应军这边沉默了一瞬,忽然又爆炸开一阵战吼声!
“我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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