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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过头去,望向这位河东安抚使时,梁师成那张白净清瘦的脸又变了个模样。
“臣盼殿下,”他哽咽了两声,“如婴儿之盼父母啊!”
她笑了一声。
“有风自汴水起,也吹到了太原吗?”
梁师成的脸就更白了。
有流言从汴水冒出来说,官家被俘了。
太原不算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可完颜粘罕一路南下,占据了大半个山西,因此太原的信使想打听消息,就必须穿过太行山,这效率就显得非常不够用。
当然大金就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你们想知道什么汴京的新闻,我们告诉你们就是嘛!
耶律余睹得知宋帝被俘的消息时,完颜宗望也不是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一人。
丢人丢的不是大金的脸,凭什么不昭告天下呢?
自然有金人站在城下喊,还有从太行山返回的探子也说,“大家都这么说!”
消息传进了太原城内,梁师成发了很大的火,表示:“根本不可能!谣言!都是谣言!”
他是个内官,只能攀附皇权生存,官家被俘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可太原城里还有一个小群体,这群人就背地偷偷讨论了。
张孝纯是攒局的,但他不是第一个开腔的。
就在他的府邸上,有人铺开了毯子,捧上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热茶,旁边又放了几个干果,三个人一起对着雪景飘飘洒洒,从阴沉的天空落进院中的松树上,忽然有寒鸦从枝头飞起,扑闪着又将雪洒了一地。
张孝纯就干干巴巴地说:“近日里烦心事甚多,而今正有好雪景,邀二位前来围炉煮茶,也算是……嗯……”
王禀拿了一个烤得表皮有些焦黑的栗子,也不怕烫,拇指一用力,“啪!”地一声就给栗子掰成了两段,说:“这栗子也忒不爽利。”
张孝纯瞪了他手中的栗子一眼,但还是又叹一口气,“府中清贫,也没有好点心招待,叫正臣笑话了。”
“正臣要笑,也不笑这栗子,”徐徽言说,“倒该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瞻前顾后,”徐徽言说,“大厦将倾,你却还在想着一家一户,一城一府之安危。”
张孝纯的脸就审时度势地一白,转头又去看王禀。
这个纯粹的武将已经将那个栗子掰开吃光了,又去炉子上捡第二枚栗子。
“正臣,”他说,“你怎么看?”
王禀头也不抬。
“俺是个粗人,童帅将俺自行伍中提拔起来,俺除了这一腔忠心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懂,”
这话似乎还不够明白,于是王禀吃完了第二枚栗子,就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山那边说,过两日快到童帅的正日子,他当初也曾来过太原,俺正该去道观一趟,为他筹备场法事。”
张孝纯都听明白了,就沉默了很久,说:“若都是捕风捉影,不尽不实的谣言,咱们这么干,岂不是要出大事?”
绕了半圈,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些,徐徽言问:“官家给长公主发了几道金牌?”
“九道?”王禀问,“还是十道?”
这话说动了张孝纯,此时炉子上的茶壶嘴冲他的脸上奋力喷了白气,他正好赶紧用袖子擦擦眼睛。
“只怕宣抚……唉,不如说宣抚以利害,免了这场大祸。”
一会儿的功夫,炉子上的瓜果已经被王禀吃得差不多了,这位头发花白的武将听了宣抚这两个字,就冷笑一声。
“咱们的利害,与他相干么?”
“官家如此行事,”徐徽言说,“我不为殿下,更不为我自己,我只为宗庙社稷一大哭。”
话到这里就算说尽了,剩下全是表态时间了。
张孝纯坐在炉子旁,像是被炙烤了很久,烤得嘴唇都要干枯开裂了,却看也不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热茶。
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为大宋江山,”张孝纯说,“我何惜此身!”
三个人有三种立场。
张孝纯是个文官,虽然同赵鹿鸣很熟,但他依旧是个文官,会瞻前顾后;
王禀是个武将,同赵鹿鸣并不那么熟,但他是被童贯提拔起来的,算是太师留下的遗产,天然会向公主靠拢;
徐徽言最激进,想法也最明确:官家烂成这样,逃跑和被俘有什么区别呢?靠朝廷是守不住太原,更守不住大宋了,赶紧搬救兵才是最要紧的;
虽然立场不完全一致,但搞出这种经典“下克上”事件算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虽然梁师成在张孝纯家里没安插什么眼线,但他被推出城,被迫卖笑迎接公主之后,就什么都想清楚了。
官家被俘了,他这个没人给撑腰的内官倒安全——否则他的小命可就全握在公主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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