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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着。一辆拖拉机过去了。两辆。三辆……
摩托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就是不见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就在我脖子都快望酸了的时候,远处慢悠悠地开过来一辆公交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越开越近,最后吱呀一声,停在了离老槐树不远的路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知道,妈妈就在这辆车上。妈妈回来了。
公交车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第一个走下来的就是妈妈。
她肩上还是背着那个我熟悉的、磨得起毛边的蓝帆布包,可整个人却像从旧日子里洗亮了似的,站在冬日的雪地里,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从前天天见她裹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黑毛线扎得紧紧的,眉头总拧着川字纹,蹲地里拔草、站灶房烧火,脸上沾着汗,衣角沾着土。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抱起来软乎乎的很暖和,竟从没往“好看”上细想过。
可今天不一样。
她穿了一件长长的米白色羽绒服,料子滑溜溜的,雪落在上面一下子就滑掉了。
领口的毛领蓬蓬松松的,像一团云。
风往衣摆里一灌,贴出细细的腰身——原来她腰这么软这么细,以前总穿宽宽大大的旧罩衣,裹得圆滚滚的,我从来没看出来过。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软软地披在肩上,发梢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
额前的碎刘海梳得整整齐齐,但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尖尖的内眼角,微微下垂的眼尾,深褐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弹珠。
今天她画了细细的眉毛,涂了淡淡的口红。
原本总是苍白干裂的嘴唇变得红红的,润润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颧骨上那两块常年风吹日晒的红血丝都淡得看不见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
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抬手就朝我跑过来。
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露出里面青黑色的喇叭裤,和一双崭新的棕色短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跑得有点急,踩在雪地上微微打滑,身体晃了一下。
可我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刚才还在胸口砰砰乱跳的欢喜和期待,一下子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窘迫冲得无影无踪。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她一眼。
棉袄袖口沾着灶房蹭的黑煤灰,在雪光里亮得扎眼。
棉裤膝盖鼓着两个硬邦邦的大包,沾着星星点点的泥。
卷了又卷的裤脚总往下滑,一层一层摞在脚腕。
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抠树皮、抠泥土留下的黑泥。
她那么白,那么干净,连鞋尖都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要是扑过去抱她,一定会把我身上的灰蹭在她雪白的羽绒服上,把她漂亮的头发弄乱。
她会不会嫌我脏?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双沾着泥的手紧紧藏在背后,攥着棉袄的衣角,指尖使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她跑过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带着一点跑出来的红晕。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像怕吓着我似的,轻轻喊了一声:“小远?”
她的声音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调子,软软的,轻轻的,只是带着一点坐了很久车的沙哑。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崭新的短靴,鞋尖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小声应了一句:“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是妈妈的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青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腹上还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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