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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意气之争,实在不值。 裴临允一路走着,一路在心底默默说服自己。 然而,在看见沧海院门上那把硕大的铜锁的瞬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顷刻崩塌,所有自我劝慰霎时荡然无存。 裴临允一把攥住路过下人的衣襟,双目圆睁如铜铃,瓮声瓮气道:“谁准你们锁了沧海院!” “本公子只是被下狱,还没死呢!” 下人战战兢兢,哆嗦着答道:“是……是夫人和侯爷吩咐的。” “夫人与侯爷听信了一位游方道士的话,那道士说……说公子您的气运压不住沧海院的风水,恐会妨碍侯府子嗣繁衍,也不利夫人调养身体。” “按那道人的意思,本是要将沧海院彻底拆毁,重建一座摘星望月楼,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福泽侯府香火。” “是五姑娘极力劝阻,说这院子终究是公子您的居所,不能全然不顾您的意愿。侯爷和夫人这才退了一步,只命人将院门锁了起来。” 裴临允蓦地笑出了声。 越笑,神情越是癫狂。 一个江湖骗子的妄言,一个虚无缥缈的子嗣指望,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将他自幼居住的院落拆毁。 若有一日,那骗子说只需他一死,永宁侯府便能人丁兴旺、家族昌盛,父亲与母亲,是否也会不假思索的取他性命? 什么气运!什么风水!他根本不在乎! 不让他住?他偏要住! 侯府子嗣繁不繁衍,与他何干! 裴临允止住笑声,转身从树下捧起一块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那把碍眼的铜锁。 小厮壮着胆子冲上前,一把抱住裴临允,连声劝道:“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院子是五姑娘费尽心力才为您保下来的。” “您若真砸了这锁,侯爷和夫人一旦知晓,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不仅您要受责罚,只怕连五姑娘也要被牵连啊!” “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呀!” “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总该为五姑娘想一想啊。” 裴临允颓然将手中的石头掷在地上,冷笑一声:“大发雷霆?” 他还没指着那对禽兽不如的父母的鼻子,骂他们凉薄狠心,骂他们由着他在大理寺狱中自生自灭,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动怒? 裴临允的目光缓缓落在小厮身上,语气幽沉,意味不明:“松开吧。” “本公子不砸了。” “即便真将这锁住沧海院的铜锁砸开……又能如何。” “没用的。” 他最该做的,就是捧着这块石头,去砸了折兰院的门窗。 小厮将信将疑,脸上却已露出庆幸之色,连声道:“四公子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五姑娘早已吩咐下人将问心院收拾妥帖,里头一应摆设,都是她身边的素华姑娘亲自盯着布置的,比之沧海院,只怕还要更精致几分。” “对了,五姑娘还专门命人在问心院里新砌了一间暖阁,说冬日苦寒,有暖阁更便于您安心养伤。” “小的这就领您过去吧?” 没有对比,便不觉落差;对比愈是鲜明,愈是痛彻心扉。 裴临允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浸入温软的蜜水之中,暖意融融,教人沉溺难舍。 另一半却似被撕裂出巨大的缺口,凛冽的寒风正呼啸着往里灌入,刺骨冷,锥心的疼。 在极致的冷意和疼痛下,恨意疯狂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 他想要将所有舍弃他的人,统统拖入地狱。 要他们同他一样绝望,与他一般痛苦。 思及此,裴临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急着去问心院。” “本公子身陷囹圄多日,与父亲母亲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如今既已回府,于情于理,都该先去向二老请安,以尽孝道。 话音未落,裴临允已经甩开小厮,大步流星直往折兰院而去。 他要去最后确认一次,他的父亲母亲,是否当真将他彻底舍弃。 “萱草,怎会是你在此伺候?” 裴临允望着眼前这个仿佛老了十岁、身着靛青衣裙、鬓间只簪一支白绢花的女子,愕然道:“你……不是早已成了父亲的通房,母亲仁慈,还为你单拨了院子、享着姨娘的份例吗?” 从前,萱草最是讲究打扮,处处透着娇俏玲珑。衣摆上的缠枝绣、鞋头缀着的细珠、鬓边垂下的两缕青丝……无一处不精心,无一处不亮眼。 虽只是胡嬷嬷的女儿,可那份细致与张扬,却比小门小户娇养出来的闺秀还要夺目。 “你……” “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了。” 萱草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四公子……不也与昔日判若两人了吗?” “奴婢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进了大理寺狱便突患怪病,还自己撞墙毁了容貌的。” “四公子,这些日子以来……可曾照过镜子?” “呵,不对……”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大理寺狱里哪来的镜子?不过恭桶总是有的吧。四公子解手时,难道就没低头……好好瞧瞧自己如今这副尊容?” “若是瞧了,怕是当场就要将恭桶踹翻了吧。” 胡嬷嬷一死,萱草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如遭拔苗助长,再无往日愚笨的天真。 在她心里,胡嬷嬷就是被庄氏卸磨杀驴要灭口,活活逼死的。 这个念头,在胡嬷嬷自戕前夜一遍遍地重复念叨下,根深蒂固,再难动摇。 五姑娘原打算将卖身契还给她,并为她置办了宅院、备足银票,送她离府安身。 可她拒绝了。 她定要将母亲安葬在妹妹坟旁,再亲眼看着庄氏自食恶果。唯有如此,她才愿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前途是母亲拿命换来的。 裴临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骤冷:“萱草,你放肆!” “区区一个通房丫鬟,可知自己是在对谁说话?” 萱草一本正经的颔首:“自是知道的,不劳四公子费心提醒。” “奴婢虽只是个通房,可既有侯爷的宠爱,又有夫人的信任,在这侯府中也算半个主子,人人敬着捧着。倒是四公子您,空有嫡子之名,却无侯爷与夫人作倚仗。真要论起来,你我之间,孰尊孰卑,还未必说得准呢。” 求您用名下的私产帮帮姑娘吧 “若无事,还请四公子尽快离开吧。” “折兰院是要聚福气的地方,似您这般福薄运晦之人,实在不该在此久留,以免冲撞了夫人。” “侯爷早已明言,如今府中除了他治眼疾之外,夫人的身子便是头等大事。” 裴临允气恼至极,明明仍是凛凛寒冬,他的额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句“空有嫡子之名,却无侯爷与夫人作倚仗”,就像是在他心口上狠狠扎刀子。 “萱草!”裴临允几乎咬牙切齿,“我终究还是侯府的四公子,如今掌家的是桑枝,并非母亲,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萱草:“奴婢得意一时,总也胜过了四公子时时不得意。” “您说呢,四公子。” “来人,请四公子离开。” “你这贱婢!”话音未落,裴临允已抬手挥了过去。 萱草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巴掌。 “四公子,折兰院可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 “如今的侯府确是五姑娘掌家不假,可她终究是女儿身,及笄之后总要外嫁。难不成嫁去别府后,还能一直把持着永宁侯府的中馈?岂不叫人笑掉大牙,被夫家嫌弃。” “待五姑娘出阁,这府中终究还是侯爷、夫人,以及未来的小主子,说了算。” “奴婢劝四公子还是看清形势、识些时务。若肯低头,离五姑娘远些,兴许主子们仁慈,还能赏您一个衣食无忧。” 裴临允一时瞠目结舌。 母亲身边之人如此蛮横跋扈,想来平日也没少给桑枝使绊子。这般情形下,桑枝还要将他从狱中救出,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历经多少艰难。 “本公子懒得与你这贱婢多费口舌!” “去通传母亲,就说本公子前来向她请安!” 萱草嗤笑一声:“有些人呐,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罢了,奴婢今日就做一回好人,进去问问夫人,到底愿不愿见她这位背负弑兄恶名的‘好大儿’。” “您可要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千万别又说奴婢颠倒是非、暗中作梗。” 萱草微微福身,转身朝屋内走去。 像是故意要让在院中闹事的裴临允听清一般,她刻意扬高了声音:“夫人,四公子从大理寺狱回来了,口口声声说要给您请安。奴婢已劝过,说您需静养,可四公子执意不听,定要见您一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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