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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 裴桑枝的容貌虽非世间绝色,但自认祖归宗后,在侯府的滋养下昔日的憔悴渐被洗去,出落得愈发清丽。 乍一看,似月下幽兰,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出尘。稍作接触,方能感知她那野草般的坚韧,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力。 而今,富贵荣华和权势在手更为她淬炼出一种雍容气度。 就像旷野中历经风霜的植株,却绽放出温室中才能培育出的华美花朵。 横看是空谷幽兰,竖观是国色牡丹,若再细瞧,那层层花瓣之下,竟还藏着扎手的尖刺。 如此独特的风姿,层层叠叠的像是谜,很难不引人侧目。 可他实在不愿看着自己尽心教导的学生平白犯蠢。 好好的通天大道,偏偏要走成独木桥。 萧凌连连摆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老师何出此言!学生自幼熟读圣贤之书,深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么可能去做那等毁人姻缘、如同你将她比作贤者? 这一回,萧凌并未立刻作答。 他微垂眼睑,敛去了方才的急切,将心神沉静下来,仔细思忖了良久,只为推敲出最能精准概括他心意的言辞。 在萧凌垂首思忖的沉默里,周域的心始终悬着,未能真正落地。 这世间,情深却不自知者,从来不乏其人。 而那心口不一、掩耳盗铃的,更是屡见不鲜。 在这件事上,萧凌必须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若然不能,他便只好本着“宁可错判,绝不姑息”的原则,认定其心存妄念,并当即携其离京。 沉默了半晌,萧凌终于缓缓抬首,目光澄澈,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是敬佩。” “半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半是想要弥补过往的亏欠。” “学生明白老师的担忧。如今的裴五姑娘,早已非当日那株挣扎求生的野草,她已是上京城中最璀璨夺目的明珠,风姿绝世。” “能娶得这样一位才貌双全、魄力非凡,又如此独特的女子,确是世间许多男子求之不得的梦想。” “然,或许正因‘敬’字当先,她在学生心中,便如云巅之月,清辉遍洒,可为迷途者指引方向。学生只想撷取星光映照前路,从未敢生折花据为己有之念。” “老师……可明白学生的这片心?” 萧凌见周域不语,生怕其未能领会自己那番曲折委婉的心意,又急切地补充道:“就如同世人面对神坛上的贤者,只会虔诚追随她的指引,渴望得到她的一点赞许,却从不敢造次,更生不出半分亵渎贤者的妄念。” 周域悬着的心,倏然落了地。 然而,放心的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异便涌上来,他几乎有些失笑地看着萧凌:“等等,你说你将她比作……贤者?” 这算哪门子贤者?她给人“指点”的,怕是通往地府的迷津!一手握着刽子手的鬼头刀,一手摊开阎罗王的生死簿,砍瓜切菜般送人往生,堪称一气呵成,服务甚是周到利落。 萧凌挺直了脊背,郑重至极地点头道:“在学生心中,裴五姑娘便是端坐于神坛之上,理当受世人仰望的贤者。” 在周域不解目光的注视下,萧凌条分缕析,细细数来:“她昔年流落市井,却从未有一刻自轻自贱。即便卖身于梨园的伶人,为奴为仆,受尽轻贱,仍能于戏文唱词之中,想方设法地辨认文字,汲取学问。” “这等坚韧不拔、于绝境中自寻生路的意志,与古训所言‘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有何分别?” “她数次面临生死险境,命悬一线,却又总能凭借过人的机敏与不屈的韧劲,一次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般的际遇与能力,岂非正与典籍中所载,那些身负大气运、受命于天的传奇人物,甚为相符?” “天佑善人,亦佑强者。”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字字句句,仿佛皆是为她所写。” “而她认祖归宗,骤得富贵之后,能抵挡住绫罗绸缎、珠钗首饰、宴饮游乐、乃至各方阿谀奉承的层层诱惑,沉下一颗心,耐住寂寞,去刻苦攻读那些往日无缘接触的学问。” “她将一日时间掰作两日来用,于最短的时日内,竭尽全力汲取知识养分,更竭尽全力地为自己的前途与人生,步步为营,深远布局。” “正因有此等心性与作为,方有了今日这位名动上京的女官裴桑枝!” “她所行之路,与书中描述的隐士贤者历经多年苦修,终得一朝顿悟,通达天地至理的过程,难道不是大差不差,异曲同工吗?” “故而,学生视她为贤者,有何错?” 自始至终,萧凌的声音里皆是难以自抑的敬佩,甚至还有越说越激动的架势。 周域愕然,一时语塞。 他承认,裴桑枝很是厉害,值得人称道之处,也不胜枚举。 但…… 有萧凌说的这么天花乱坠吗? 他怎么觉得,萧凌在他自己心里,给裴桑枝镀了一层金光? 不,何止是镀金,分明是呕心沥血地为她塑起了金身,供上神坛顶礼膜拜了! 周域狐疑地端详着萧凌,随即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你老实说,是不是染了风寒,烧糊涂了?” 是有些发烫。 但想来不是发烧,而是激动的。 “你别只顾着头脑发热了,且冷静冷静,听为师再赐你一句金玉良言。” “你在心中将裴五姑娘奉上神坛,为她塑造金身,这是你个人的认知、你的敬佩,也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裴五姑娘从未自诩为无所不能、指点迷津的贤者,更不曾许诺要承担他人的期许与寄托。” “故而,他日你若年岁渐长,心生与如今相悖的念头,或觉得她也不过如此,神像蒙尘,金身剥落,切记莫要回踩,莫要效那卑劣之人作怨怼语,说裴五姑娘蛊惑了你的糊涂话。” “你今朝之热忱,来自本心;来日之幻灭,亦出自己念。” “这一切,与她无关。” 萧凌面露茫然,不解地蹙起眉头:“学生为何要怨怼裴五姑娘?” 周域幽幽地叹息一声,心下暗道了一句,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易变迁。 今日之赤诚,未必不是明日之刀刃。 况且,“喜恶同因”之理,今日令人敬佩的特质,或许便是来日招致厌弃的根由。 “不怨怼便好。” “你既视她为贤者,愿追随其后,这并非难事。” “你的身份,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她亲缘了断,待永宁侯伏法,世间血脉至亲便再无一人。” “你作为她的娘家表兄,是萧氏一族中她唯一熟识之人。只要你日后谨言慎行,不为她添乱,更不妄图借她之力光耀门楣。” “假以时日,她必会真心认下你这个兄长,待你如至亲,予你一份亲缘。” 对于疯狗来说,除了被美人拴,还会被真心拴。 “萧氏一族”几字入耳,萧凌神情间立时浮起一抹不自在的局促,低声道:“学生惭愧,如今终究年少,既未入仕,亦未立寸功,在族中威信不足,还做不了整个萧家的主。” 自裴五姑娘身世大白于天下,她在京中风头无两,萧家便有人眼红心热,动了借机牟利的念头。 有些人不仅想从她这里捞些好处,沾些光,分杯羹,还要翻出旧账,以她母亲当年拖累萧家为由,逼她替母弥补、偿还萧家。 他不知费尽了多少唇舌,往族中去了多少封书信,其间恩威并施,既陈明利害,又不乏严厉警告,方才让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暂且按捺下来。 周域拍了拍萧凌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宽慰道:“所以啊,往后你在心里给裴五姑娘塑金身的时候,也莫要忘了,捎带手在萧氏族人面前,给你自己也镀上一层金光。” “你是萧家这一辈中资质最佳、学问最厚、品行最端之人。萧氏一族的未来,兴衰荣辱,如今都系于你一人之身。” “若你能肩负起这重担,萧老尚书的临终遗愿,或可重现荣光。若不能,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彻底没落,再无翻身之日。” 萧凌沉声应道:“学生明白。” 他心知肚明,族人如今畏惧他,无非是因他是老师的学生,背后站着老师这尊大佛,他能凭借师门声望,踏入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朱门高府,被奉座上宾。 可这份倚仗,终是镜花水月,难以长久。 族人也绝不会真心信服一个自身既无权势、又无威望,仅会倚仗他人威势的纸老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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