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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您需要对‘不太好’这三个字做一个更具体的描述。”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在“不太好”三个字上放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重音,像是用一把小锤子敲在某个关键的位置。
陆霆琛抬起头看了医生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了,看着自己那双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的手。
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的云都移了一个位置,久到桌上那杯茶不再冒热气。
“我让他跪在碎玻璃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
“跪到膝盖里嵌进去十七片碎片。后来医生用镊子一片一片取,他咬着毛巾没有叫,但汗湿透了整张床单。”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下咽。
“我把热咖啡泼在他手心里,烫得他满手起泡。他那天晚上自己躲在卫生间里冲凉水,冲了很久,我听到水声,没有进去。”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手背,像是那个动作刻在了肌肉记忆里,收不回来。
“我把他锁在储藏室里一整夜,他在里面哭,我在外面睡觉。”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医生,视线落在窗外某栋楼的玻璃幕墙上,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
“我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时候,其实是在心疼他。他发烧了,烧得很高,但我嘴上说的是‘别自作多情’。”
他闭上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向一个不存在的法官一条一条认罪。
“我从来不准他自称‘我’,只准他说‘是’。我说他连充气娃娃都不如。我说他廉价。”
“他第一次反抗我,是为了一枚不到五毛钱的顶针——他奶奶的遗物。我把它抢过来,差点扔掉。”
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关节泛白。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东西上面。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打开录音笔,然后看着他面前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茶。
“陆先生,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帮您想一个什么办法来补救——对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和,但每一字都落得很准。
“您在商场上习惯了解决问题,习惯了用最高效的方式达到目的。但人的心理不是一桩收购案。您在林小满的身体上留下了伤疤,这些伤疤会褪色,但不会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您需要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说‘我原谅你’。”
陆霆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抠进掌心那几道还没愈合的印子里。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
医生看着他,语气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陆霆琛没有回答。
他想起林小满在石板村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时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
他想起他今天早上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做的煮鸡蛋——没有倒掉,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他的声音裂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是一种几乎认了命的无力。
“他从来没想要我死,他只是想离开我,简简单单地活着。是我把他困在这里。”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涩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底,他像是完全没有尝到。
“您能教我吗。”
他放下杯子,看着医生,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是教我怎么不让他再怕我。”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
“恐惧的消除需要时间和稳定的安全感。您是他的创伤源——这一点您必须接受,不能绕过去。所以您唯一能做的,是让他重新建立对您的‘可预测性’。让他知道您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做什么,会说什么。让他不再对您感到意外。”
陆霆琛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像是在默记一份生死攸关的合同条款。
“比如呢。”
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低沉和简洁,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急切。
“比如,每天的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比如,不要在他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打破他的安全距离。比如,保持声音的稳定和平和,让他提前知道你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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