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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长官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地擦了擦那副金丝眼镜,动作慢条斯理,彷佛在故意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直到擦拭完毕,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卫长官,嘴角的假笑彻底消失。
“战略指示谈不上。不过,本长官这次过来,确实是带了委员长的最高授令。”何长官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感,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委座体恤卫长官在中条山苦寒之地镇守多年,身心俱疲。所以特地指派我来,接替你中条山防线最高司令长官的这一重要职务!”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极其响亮的晴天霹雳,不仅劈在了卫长官的头上,更是将指挥部里所有的作战参谋劈得外焦里嫩!
整个指挥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彷佛看疯子一样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何长官。
卫长官整个人都懵了,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心中犹如翻江倒海般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在心里直犯嘀咕,甚至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
“接替我?就凭他?!”卫长官死死地盯着何长官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虽然大家都不敢直说,但谁不知道这个何长官是个什么货色?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无非就是靠着对老蒋溜须拍马、极度迎合委员长的微操胃口!他满脑子都是政治倾轧、争权夺利,打内战是一把好手,但要是说到真凭实干的抗日打仗、排兵布阵,他懂个屁!
让这种纸上谈兵的马屁精来接管几十万大军镇守的东方马其诺防线,这简直是在拿党国的江山、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
卫长官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震惊,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着何长官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质问道:“何长官!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更何况现在日军正在大举调动!卫某人自问在镇守中条山期间,兢兢业业,未有半点差池。为什么委员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突然下达这种荒唐的调令?!难道是我卫某人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军规不成?!”
面对卫长官的怒声质问,何长官却显得极其从容不迫。他身子向后一靠,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极其阴冷的讥笑。
他当然不好直接指着卫长官的鼻子说“老蒋怀疑你通共”。作为搞政治的老手,他最擅长的就是阴阳怪气、旁敲侧击。
何长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面前的实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卫长官的软肋上。
“哎呀,卫长官言重了,委座怎么会觉得你犯错呢?你可是党国的抗日名将嘛。”
何长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呢,最近山城的情报部门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汇报。说是黄河以北的八路军,最近突然凭空多出了许多威力极其恐怖的新式重武器。什么坦克啊、大口径榴弹炮啊,应有尽有。甚至在晋西北,把小鬼子的两万精锐都给全歼了。”
何长官说到这里,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犹如毒蛇的信子一般在卫长官的脸上扫过。
“统帅部的大佬们就非常纳闷啊。这几十吨上百吨的钢铁疙瘩,它是怎么长了翅膀,飞过日本人和咱们国军的重重封锁线的呢?天上掉不下来,地下也钻不过去。唯一的解释嘛……”
何长官冷笑了一声,故意拉长了声音,“只能是从防守最薄弱,或者说,是某些长官‘故意防守薄弱’的防区,堂而皇之地开进去的!卫长官,您在中条山驻扎了这么久,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您来给本长官分析分析,这些能全歼两万日军的恐怖军火,是从哪里运进去的呢?”
这段话,字字诛心!
虽然何长官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话里话外、旁敲侧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就是在指着和尚骂秃子,指责卫长官私自放八路军的军火通道通行!指责他有严重的通共嫌疑!
“你!”卫长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拳紧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仅从这些阴阳怪气的语调中听懂了老蒋的猜忌,更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想通了一件让他感到极度绝望和恐怖的事情!
卫长官之前为了抗日大局,确实有过暗中帮助、接济八路军伤员的先例。老蒋生性多疑,因为这件事怀疑他,他觉得很正常。但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是日军的动向!
“不对!”卫长官心中突然大震,瞳孔剧烈收缩,“多田骏在这个节骨眼上集结十万重兵……这绝对不是巧合!”
卫长官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日军敢在这个时候来啃中条山这块硬骨头了!
如果日军的情报网真的那么厉害,他们难道不知道国军临阵换将的事情吗?多田骏肯定是早就通过特高课那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窃取到了中条山即将易帅的绝密情报!
日军之前也发动过几次针对中条山的战役,但都在他卫长官的坚决抵抗下没占到半点便宜。而这次,日本人下了十万重兵的血本,下定了必胜的决心,绝对就是跟这次调令的泄密有关!因为连多田骏那个老狐狸都知道,接替他卫长官的这个姓何的,根本就是个不懂带兵打仗的废物草包!
一旦中条山落入这个草包手里,这二十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十万日军虎狼之师必然会摧枯拉朽般地踏平日军垂涎已久的中条山防线!
“何长官!”卫长官彻底急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之分,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大声疾呼,“何长官!委员长对我的误会,我回山城后自会向他解释清楚!但是中条山关系到整个北方抗战的生死存亡啊!”
卫长官双眼充血,指着沙盘大声咆哮:“这里的布防、兵力调配、火力点分布,全都是我亲自在过去的两年里,一步一个脚印勘测出来的!临阵换将,军心必散,这有着极大的亡国风险!更何况,根据我们刚刚获取的绝密情报,日军已经在太原周边集结了十万重兵,随时可能对我们发起毁灭性的攻击!这个时候换帅,无异于自毁长城,开门揖盗啊!”
然而,没等卫长官把这番泣血的忠言说完。
“砰!”
何长官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豁然起身,那张原本带着虚伪假笑的脸瞬间变得极其狰狞,眼神中充满了被下属当众质疑的恼怒。
“放肆!”何长官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像太监的嘶鸣,“卫长官!你这是在教本长官怎么打仗吗?!你口口声声说风险极大,说日军集结,难道你是在怀疑我何某人的统兵能力?!难道你认为,没了你卫某人,这中条山的二十万党国精锐,就全都是饭桶,就不堪一击了吗?!”
卫长官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微操马屁精”,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与无力感。但他还在做最后的争取。
“不……何长官,我不是那个意思!”卫长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解释道,“战局瞬息万变,新官上任对防区地形极度陌生,这是兵家大忌啊!哪怕让我留下来给您当个副手,度过这次日军的攻击危机再走也不迟啊……”
“够了!闭上你的嘴!”
何长官粗暴地打断了卫长官的解释,他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一把掏出那张盖着“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鲜红大印、甚至还带有校长亲笔签名的特别调令,狠狠地拍在了卫长官的胸前。
“看看清楚!这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最高手令!”何长官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胜利者的傲慢,“卫长官,这里之后的事情,就不劳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还是拿着调令,赶紧去收拾行李,好好的回山城大后方去接受统帅部的‘质询’吧!你在前线也‘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何长官加重了“质询”两个字的发音,眼神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紧接着,他对着门口大喊一声:“宪兵!护送卫长官回山城!没有我的命令,中条山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违令者,按通敌论处!”
哗啦啦——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内务部宪兵立刻涌进指挥部,将卫长官团团围住。
卫长官看着面前那张白纸黑字的最高调令,看着那鲜红得如同将士鲜血般的印章。他那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彷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悲愤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再解释也没有用了。在政治倾轧和多疑的猜忌面前,前线将士的鲜血和国防大局,根本不值一提。
“呵呵……哈哈哈……”卫长官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苍凉、极其绝望的大笑。他一把抓起那张调令,用力地捏在手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他原本位置上、趾高气扬的何长官。
“好,我走。希望何长官,能替党国,守住这东方的马其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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