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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早就知道了。 许先生却没想到春和会这样坦然的面对,他似乎有些吃惊,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了。以至于半晌,他都没说出话来,只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普通的年轻人。 过长的黑发和巨大的眼镜框仿佛能遮挡他的目光,可他的目光,却如同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一般,突破层层阻碍伸展出来。 这个脆弱的年轻人。 他的脸毫无血色,白的像纸,春日的棉衣似乎都能将他压垮。他弱不禁风,他气若游丝,却又像是不肯腐朽的老树,拼命挣扎着要发出新的枝丫。 许先生见过很多的人。 却鲜少见到这样的人。 仿佛在这一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面临的是怎样一个对手。 这位久经沙场的中年人,也终于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规整好自己的坐姿,如同面对谈判桌上的每一个对手一样,严肃却又好奇道:“既然春先生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如此坚持呢?” 坚持,对春和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而这个问题,仿佛也是春和需要问向自己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指甲抠着缝隙里的死皮。 许先生却并不急着等他回答,以他所能掌握的情况,徐徐道:“春先生,我们了解过您的家庭。” 春和的心里一沉,仿佛触及到了那层最深的伤疤。 许先生毫无忌讳,就要割最深的伤口,道:“我们了解到,在您8岁的时候,您的父母因为交通意外去世了。” “虽然得到了一大笔的赔偿,且还有您父母的遗产,但是这些资产,在您成年之前,几乎全部被您的姑姑与叔叔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分割走了。” 指甲陷进肉里,死皮破开了口子,渗出鲜血来。 “我们还了解到,您在成年前,或者说是上大学之前,一直是跟着您的爷爷生活的。” 手背的青筋绷了出来,春和的指尖在颤抖。 然而许先生依旧像是在谈判桌上一般无情,道:“当然,事情都是可以谈的。” “您老家的生活环境不好,如果您愿意,钱、房子、医疗设备,我们都可以提供。” “哪怕是将您的爷爷接过来安度晚年,我们也会提供人来照料。” 那几乎是春和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愿望。 然而春和却还是没有做声,他嘴唇抿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许先生,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似的。好一会儿,才从窒息一般的沙哑里开了口,多少带了不可置信,道:“就为了陈荣立,你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任何地步。”许先生不疑有他,“只要您能放手,我们什么都好谈。” 桌子上的协议书又被许先生点了点。 那些白纸黑字,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张牙舞爪的藤蔓。 它们几乎要缠绕在春和的身上,可春和却只觉得可笑,只觉得悲伤与悲凉。 他没有被那些藤蔓纠缠下去,他依旧坚决地抬着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刀。 “所以,在陈荣立以往的生活里,你们也是这样逼迫他的吗?” 春和似乎窥见了什么条款背后的东西。 许先生心中一惊,他不知道春和能发现什么,只能暂时保持着脸上得体的威严,没应话。 春和倒是不在乎他有没有回答了,他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冷笑,眼神虽然又落回了那张协议书上,脑子里想的内容却显然跟那张纸无关。 “你知道吗,许先生。”春和似乎开始回忆起来,“大学的时候,我曾不慎坠湖,生死存亡之际,是陈荣立不顾安危地救了我。”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在闪烁。 那或许是春和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诚如您所说,我有着糟糕的原生家庭,我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 “但陈荣立与我素不相识,他救了我。” “那年学校的樱花开的那么漂亮,春花千万,阳光明媚,都比不上他。” “更不要说还有迎新晚会上他在弹钢琴……” 春和又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腥气,也粘上了一点甜。 许先生静静坐在那,没关心他,也没打断他。 等春和兀自咳好了,他才终于又抬起头看着许先生。不过这一次,许先生却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他太脆弱了,像是马上就会破碎的玻璃。可他凉薄的笑里又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会感知到的幸福,仿佛此生无憾般的心甘情愿。 他轻轻捻起那份协议书,仔仔细细看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不知道陈荣立在家里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春和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似乎还要虚弱,“但是,从他想逃婚,从来处理这件事的人不是他的父母来看。他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二少爷是不是更得宠一点?” 春和的目光落向许先生,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然而许先生没有答案,只有手指无声地掐在了一起。 像是许先生的心房也被捏紧了一样。 春和已经从这沉默里明白了。 他了然地笑了笑,遗憾叹了口气,又像是感慨一般,道:“我拼了命从我的家里逃出来,只可惜爷爷老了,走不动了。我虽然没有办法救我的爷爷,但我想,我总有办法能救我爱的人吧——” 他的双手落在那张协议上,在许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纸张撕裂的声音便传来了。 春日的雪花又飘散了,细细碎碎的,如同花瓣一样从春和的手里落了出去。 那张薄薄的协议,被春和撕的粉碎。 毫无后悔与恐慌。 “春先生!” 许先生大为震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可理喻的恼怒。 然而下一秒,一杯温水直接泼在了他的头上。 门口的领队顿时紧张起来,他没想到这个病入膏肓的年轻人还有这样的力气来反击。对危险的警惕之下,他恨不能从门口冲过来。 许先生却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春和却丝毫没有任何对危险的觉察,又或者,如今的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水杯,丝毫不怀疑下一瞬,那水杯就能变成锋利的刀片。 “我春和这条命就在这了——” 他的胸口起伏地厉害,惨白的脸上也涨了一些红晕,显然正在气头上。 “我这烂命一条不足为惜。” “但要想从我手里谈陈荣立的条件?” “做梦去吧!” 没本事 冷水一滴滴从许先生的发梢上滴落下来。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的可怕。 分秒滴答作响,也不知道僵硬了多少时候,那门口的领队,终于还是行动了起来。 春和在余光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这魁梧高大的男人却并没有向他发火,反而只是走到另一边,拿来一条干毛巾。 许先生这才从潮湿的冷意里解脱了出来。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颓废下来,陷在沙发里擦着脸和额发,半晌没说话。 倒是那领队站在他旁边,目光犀利地落在春和的身上。 杯子还攥在春和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领队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地抽搐起来,他显然压着些火气,拳头也攥了起来。 不过到底,他还算有些教养,没有为难脆弱的春和,只是压低了声音,不满道:“春先生,可以有话好好说吗?你这样不觉得失礼吗?” 他倒是还讲上礼数了。 春和心中冷笑,直视着领队的目光毫无畏惧,声音也是四平八稳,道:“失礼?你们把我押过来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失礼吗?” …… 这消瘦的人,有着最锋利的爪牙。 领队啧了一声,似乎是受不了春和的挑衅,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狠起来。 倒是许先生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擦好了脸,放下毛巾的时候也按住了领队的怒意,甚至和事道:“好了,大家现在坐在一起,都是为了大少爷,也不要伤了和气。” 哪里来的和气? 春和知道眼前这个许先生比领队更难对付,他不动声色地白了一眼,仔细看着许先生还能耍什么花招。 许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理了理自己西装上的褶皱,才语重心长同春和又道:“春先生的心情我们自然可以明白,但是春先生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春先生想要就能得到的。” “说实在话的,春先生的命,我们并不关心。您若是想要为这种事付出性命,我认为并不值得,也毫无意义。”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春和心中一紧,眼角不由跳了跳。 或许是春和的不回应,让许先生找到了一丝突破口,他又露出那种商业性的笑意来,如同唠家常一般道:“春先生,现在是摄影师吧,江城摄影协会的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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